谣言传了三天。

到周三，已经不只是早操的时候了。课间休息、食堂打饭、甚至上厕所排队的时候，都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四中那个借读生——”

“就是拿征文一等奖那个？”

“对，据说是靠关系拿的，背后有个当团长的……”

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人听见。说的人装作不经意，听的人装作不在乎，但内容已经在流通了。

林语彤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陈固转过身来，桌面上摊着一张草稿纸，上面写了几个字——“要不要我去找人说清楚？”

林语彤用笔尖把那张纸推回去。

“说什么？越描越黑。”

陈固把纸揉了，塞进桌洞。

放学的时候，苏瑶在后面追上来。“又有新情况。”

“说。”

“今天中午，七中有个男生跑到我们食堂来，跟高一的几个男生一桌吃饭。吃饭的时候嘴没停，专门在讲你的事。我们班刘伟听见了，差点跟人打起来，被旁边人拉住了。”

事情在扩大。从女生议论到男生传播，从四中内部到跨校流动。

林语彤走出校门，在路边站了一下。

“那个七中的男生，认识吗？”

“不认识，但刘伟说他穿的是七中高三的校服，戴个红色护腕，挺好认的。”

红色护腕。林语彤记下了。

回到家属院，她关上门，坐在桌前把这几天的事理了一遍。

传单是纸，可以销毁，可以追查。但嘴——十张嘴，二十张嘴，一百张嘴，查不完，堵不住。

这就是林语杉的聪明之处。吃了传单的亏之后，她换了个路子。

人嘴不留痕。没有实物证据，教育局也管不了“同学之间的闲聊”。

但有一个问题——谣言的内容。

“跟军区的军官有不正当关系”，“靠人上位拿奖”。

这两句话，第一句涉及贺云峥，第二句涉及征文比赛。举报信的事、传单的事都结了，她们拿什么翻新花样？

只有一种可能——加料。

不再拿旧的说事，而是编新的。

林语彤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在第五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第六行：谣言内容——来源？是否有新的“证据”在路上？

她把笔搁下，去厨房热了饭。

吃饭的时候，有人敲门。

林语彤放下筷子开门。

方秀兰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碗汤。

“吃了没？多的，你别嫌弃。”

“吃了，谢谢秀兰姐。”

方秀兰把汤递过来，没走。她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语彤，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前天周兰来找过我。”

林语彤接过汤碗，手没抖。“说什么了？”

“问你的事。问你平时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周末在不在家，有没有人来找你。我说不知道，她就走了。”

方秀兰说完，看着林语彤的脸色。

“你跟她有什么过节？”

“没过节。她问您什么，您想说就说，不想说就说不知道。不用替我瞒着。”

方秀兰点头，下了楼。

林语彤把门关上，端着汤回到桌前。

周兰在查她的日常行踪。跟上回孟记者能精确堵到她去图书馆的时间一样——有人在给对方提供信息。

上一次是林语杉提供的。这一次，周兰亲自下场了。

她图什么？

林语彤喝了一口汤。

答案不难想。周兰图的是贺云峥。只要把“贺云峥跟林语彤有不正当关系”坐实，贺云峥要么被迫切割，要么被处分。不管哪种结果，她周兰都不亏。

贺云峥身边清净了，她继续做那个贺家阿姨最喜欢的“好姑娘”。

想得挺美。

——

周四，事情来了。

早操结束，林语彤回教室的路上，段老师在走廊里叫住她。

“来办公室一趟。”

段老师的脸不好看。进了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报纸。

不是京都日报。是一份小报，叫《京都教育观察》，周刊，发行量不大，在教育系统内部有点流通。

段老师翻开第三版，指了一下。

一篇短文，不到五百字，标题是——《征文比赛评审公正性再遭质疑》。

林语彤拿起来看。

文章写得很圆滑。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一看就知道在说谁——“某借读生获一等奖后遭实名举报”“消息人士透露该生与某军区干部存在特殊关系”“评审过程是否受到外部干预值得追问”。

文章没有署名。只写了“本报特约评论员”。

林语彤把报纸放回桌上。

“这个'本报特约评论员'，是姓孟吧。”

段老师看她：“你怎么知道？”

“上回在图书馆堵我那个记者，京都日报的孟记者。他在京都日报发不了这种稿子——京都日报有审核，不敢登没实锤的东西。但这种小报不一样，给钱就登。”

段老师坐下来，手指敲着桌面。

“这篇东西虽然没有点名，但圈子里的人一看就明白。组委会那边的刘老师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怎么回事。”

“刘老师什么态度？”

“他说复查结论已经出了，他们不会改。但这篇文章如果继续发酵，组委会的压力会很大。”

林语彤把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刊号、出版单位、联系方式，全记下了。

“段老师，这篇文章里有一句话——'消息人士透露该生与某军区干部存在特殊关系'。”

“嗯。”

“'消息人士'是谁？报纸上登了，就得有来源。如果查证后发现来源不实，这就不是评论，是诽谤。一个公开发行的刊物诽谤未成年学生——这个够告了。”

段老师抬头。

“你真打算走法律途径？”

“不一定走到那一步。但律师函可以先发。”

段老师琢磨了一会儿。“你认识律师？”

“陈固他爸是。”

段老师没说话，把报纸折好递给她。“你拿去，但别冲动。这种事情一旦闹大——”

“段老师，我不是闹大。我是让她们知道，搞到报纸上来了，就不是学校内部的事了。性质变了。”

段老师叹了口气。“行，你自己把握分寸。”

出了办公室，林语彤回教室。第一节课还没上，她把那份报纸夹在课本里，课间的时候撕了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前排的陈固。

“你爸方便的话，帮我看一眼这个。”

纸下面压着那份报纸。

陈固接过去，翻了两页，脸色沉下来。他转过头看了林语彤一眼，点了下头，把报纸塞进书包。

——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瑶坐在旁边嚼馒头，嚼着嚼着冒了一句。

“你说周兰这人，图什么？贺云峥又不喜欢她。”

“她觉得他会。”

苏瑶停了嘴。“凭什么觉得？”

“凭贺家阿姨喜欢她，凭大院里从小一起长大，凭她觉得没有别人他就会回头看她。”

苏瑶把馒头咽下去。“那她跟林语杉凑一块——”

“各取所需。林语杉要搞我，周兰要搞走我，目标一样，手段互补。林语杉有动机和素材，周兰有渠道和信息。”

“那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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