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杉没回答。

她站在那里，嘴唇绷得紧，眼眶里的红退了一些。

“你从小就什么都有。”林语杉的声音压得很低，“爸妈疼你，哥哥护你，全家围着你转。我呢？我在林家算什么？”

林语彤没打断她。

“后来你走了，所有人都说我好，说我懂事，说我争气。我考第一名，我拿奖状，我让爸妈在人前有面子。我花了多少年才挣来的位置——你回来一趟，全没了。”

林语杉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哭。是气的。

“你考第一名，所有人夸你。你写文章得奖，所有人捧你。连贺云峥那种人都——”

她没说完这句。

林语彤等了两秒，确认她不打算继续了，才开口。

“说完了？”

林语杉抬头看她。

“林语杉，你说的那些，跟我没关系。”林语彤的语气平得很，“你在林家的位置是你自己挣的，没人抢得走。我回来考试、写文章、交朋友，走的是我自己的路，碍着你什么了？”

“你——”

“我碍着你什么了？”林语彤重复了一遍，“我考第一名，你可以考第二名。我得一等奖，你可以去参加下一届。你有本事，自己往上走，没人拦你。但你选了什么路？举报、造谣、散传单。你把精力全花在拉我下来上面了——你拉得动吗？”

巷子里风吹过来，把副食店门口的塑料布刮得哗哗响。

林语杉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觉得你赢了？”

“我没跟你比。”林语彤说，“从头到尾，我都没把你当对手。”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狠。

林语杉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林语彤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绕过她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最后跟你说一句。赵慧芳的路子已经断了，许文斌管不了学籍了，陈秀云那篇文章的底细我全查清楚了。你手里没牌了。”

她继续往前走。

“下次再动手之前，想清楚后果。教育局那边的材料我全留了档，再来一次，就不是谈话能了结的事了。”

脚步声走远了。

林语杉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巷子里只剩她一个人，咸菜缸的酸味呛鼻子，她站了很久，才把攥紧的拳头松开。

掌心里四个指甲印，红的。

——

当天晚上，林语彤回到家属院，上楼开门，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部队的制式信封，没贴邮票，是人送来的。拆开，里面一张纸，贺云峥的字。

“周六下午两点，图书馆门口。”

一句话，没头没尾，连个问句都不是。

林语彤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她把纸条夹进课本里，洗了把脸，坐下来做题。

周六。还有两天。

——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林语彤到了图书馆门口。

贺云峥已经在了。没穿军装，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台阶边上，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

看见她来，往这边走了两步。

“等多久了？”

“五分钟。”

林语彤把借阅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晃了晃。“你约我来就为了一起看书？”

“不看书。”贺云峥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走，去个地方。”

“哪儿？”

“你跟着就行。”

林语彤跟着他走。吉普车停在拐角，司机不在，贺云峥自己开的。上了车，车子往西开，出了城区，路两边的楼房变成了平房，又变成了田地。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

院子不大，红砖墙，铁皮门，门口种了两棵槐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这是哪儿？”

贺云峥熄了火，下车，绕到她那边把门拉开。

“我一个战友的院子，他调去南边了，让我帮忙看着。”

院子里收拾得干净。三间正房，东边一间厢房，院子中间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贺云峥推开正房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你不是想找明清的地方志吗？上回你跟段老师提过，图书馆那边没有。”

林语彤走到书架前，扫了一眼。

整整一排，全是地方志。《顺天府志》《畿辅通志》《京师坊巷志》……有几本是线装的，年头不短。

“你战友什么来头？搞历史研究的？”

“他爷爷是。留下来的藏书，他自己不看，堆在这儿落灰。我跟他说有人要用，他说随便看。”

林语彤从架子上抽出一本《顺天府志》，翻了两页。品相好，没有虫蛀，保存得当。

“这些书搁在旧书市场，一本能卖几十块。”

“所以让你来看，没让你拿走。”

林语彤笑了一下，把书放回去。

她转过身，贺云峥站在门口，肩膀靠着门框，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她。

“传单的事，处理完了？”

“完了。”

“七中那边呢？”

“教育局在管，跟我没关系了。”

贺云峥点了下头，没再问。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槐树枝头有只麻雀蹲着，歪头看他们。

“你专门找了这么个地方，就为了让我看几本书？”

贺云峥从门框上直起身子。

“不全是。”

他走到石桌边坐下，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张照片，搁在石桌上。

林语彤走过去拿起来看。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群人站在一栋楼前面，穿着军装，笑得灿烂。最后一排右边第三个，年轻的贺云峥，二十出头的样子，瘦，黑，下巴上有棱角。

“这是？”

“我刚当兵那年，新兵连合影。”

林语彤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一九七二年。

“你给我看这个干嘛？”

贺云峥把照片收回去，装进口袋。

“没干嘛。你看了那么多我的档案材料，没见过我年轻时候的样子。给你看看。”

林语彤靠在石桌边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贺团长，你今天反常。”

贺云峥没接这句。他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底下，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

“你哥说，让我去找他谈。”

林语彤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周。他打电话到团部，就说了一句话——'有空来坐坐'。”

林语彤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城那个人，话少，但每句都有分量。“有空来坐坐”四个字，意思明摆着。

“你打算去？”

贺云峥转过身，看着她。

“你说呢？”

林语彤没答。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秒针一格一格走着。

“等我高考完再说。”

贺云峥看了她两秒，没追问。

“行。”

院子里风过了一阵，石榴树的枝条晃了晃。麻雀扑棱一下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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