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教育局的人周五下午来的。

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姓刘，女的姓胡，都是督导科的。在校长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带走了传单原件、组委会的复查结论、以及宋佳怡的书面检查。

林语彤没被叫去。

段老师说不用她出面，材料够了。

周末，林城打了个电话来。传达室老吴头上楼喊人的时候，嘴里嘟囔着“你家电话比局长还多”。

林语彤下楼接了。

“赵慧芳最近去了一趟京都。”林城的声音隔着电话线有点糊，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什么时候？”

“上周三，坐的火车，硬座。住在许文斌家里——就是被调去管后勤那个。”

林语彤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在墙上贴着的电话号码表边上比划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

“不确定。但她到京都第二天，传单就出现在你们学校了。”

时间又对上了。

赵慧芳周三到京都，周四传单满天飞。中间只有一天，刚好够她把对比分析的材料交给林语杉，再由林语杉转给宋佳怡的表姐，最后到宋佳怡手上。

“她现在还在京都？”

“走了。周六的火车，回江城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林语彤把话筒换了只手。

“哥，你帮我查一个人。陈秀云，就是那篇《远路》的作者。她七六年发表文章的时候，用的是真名还是笔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怀疑什么？”

“陈秀云要是用了笔名，那赵慧芳能找到这篇文章，说明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作者是谁。不是临时翻出来的，是早就备着的。”

林城没再多问。“我查。”

挂了电话，林语彤上楼。

推开门，桌上摊着的历史笔记还翻在刚才那页。她坐下，把笔记合上，换了一本数学卷子出来。

做了两道题，笔停了。

不是题不会做。是脑子里有根线一直在转。

赵慧芳这个人，退休职工，没权没势，但能量不小。第一次举报信，走的是信访渠道；第二次举报信，同时寄学校和军区；第三次，直接用传单搞舆论战。

不是一个退休老太太能规划出来的路数。

赵慧芳背后，还有人。

林语彤拿起笔，在卷子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许文斌。

许文斌被调去管后勤，表面上是断了赵慧芳在京都的线。但一个人被撸了实权之后，做出什么事来，反而更不好说。

到手的东西丢了，比从来没有过更让人上火。

她把那个名字划掉，接着做题。

周一早上，班会课。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一张纸念。

“关于近期校内出现不实传单一事，经学校调查及市征文组委会复查确认，高二二班林语彤同学的获奖作品《前程》系独立创作，不存在抄袭行为。此前传单内容系恶意捏造，已移交区教育局处理。特此澄清。”

教室里很安静。

李老师念完，把纸折好，扫了一眼全班。

“有什么话课后说，现在上课。”

下课后，陈固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桌面上转了两圈。

“你没事吧？”

“没事。”

“我爸说，那种传单在法律上可以算诽谤。你要是想追究——”

“不用。”

陈固的铅笔停了。

“人家都欺负到脸上了，你不追究？”

林语彤把课本翻开，头没抬。“追究的方式不止一种，打官司是最笨的。”

陈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回去之前嘟囔了一句：“反正你最聪明。”

苏瑶从后面戳了戳她。

“怎么了？”

“七中那边，上午第二节课，林语杉被叫去教导处了。”

林语彤没回头。

“谁说的？”

“我同桌她妈在七中当校医，刚才课间打电话说的。”

消息传得真快。教育局的效率也不慢——周五收材料，周一就动了。

“叫去谈话的是谁？”

“教导主任，姓王。听说还有一个教育局的人跟着。”

林语彤翻了一页课本。“跟我没关系了。”

苏瑶的笔杆在她背上点了两下，没说话。

——

当天下午放学，林语彤走后门出去，拐进那条窄巷子。

走到巷子中段，前面站着一个人。

林语杉。

她穿着七中的校服，书包背在身上，站在副食店门口的咸菜缸旁边。看见林语彤，没动。

两个人隔了不到五米。

“姐。”

林语杉先开口，声音不高，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种委屈的调子。

林语彤站住了。

“找我？”

“教导处今天叫我谈话了。”林语杉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说有人举报我参与散布不实传单。”

“跟我说这个干嘛？”

林语杉的眼眶红了一圈。

“姐，我真的没有。传单不是我印的，对比分析也不是我写的。我就是——”

“你就是把材料从赵慧芳手里接过来，通过宋佳怡的表姐转交给宋佳怡，让她去印的。”

林语杉的话卡住了。

巷子里没别人，副食店下了板，咸菜缸盖着木盖子，空气里一股子酸味。

“你不用跟我演。”林语彤往前走了两步，跟她的距离缩短到两米，“赵慧芳上周三到的京都，住在许文斌家。周四传单出现。你接的头。”

林语杉的脸白了。

“你跟踪我？”

“用不着跟踪。你做事留的痕迹够多了。”

林语杉攥书包带的手松开了，又攥紧。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的红还在，但眼泪没掉下来——憋着。

“你到底想要什么？”林语杉的声音变了，比刚才低，也比刚才硬。委屈的调子没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更接近她本来的样子。

“我想要什么？”林语彤把书包换了个肩膀，“我想安安静静上我的学，考我的试。是你不让。”

“你抢了我所有的东西！”

这句话脱口而出，林语杉自己都愣了一下。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林语彤看着她。

“我抢了你什么？”

林语杉没答。她的胸口起伏了两下，眼睛盯着地面。

“第一名是我自己考的，你可以去查卷子。借读手续是正规办的，你可以去查档案。征文是我自己写的，组委会已经出了结论。你告诉我，我抢了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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