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医院还挺忙碌，人来人往，原本预约好的时间被推迟了半个多小时，谢母又去窗口重新挂了号。

好在等待的时间并不算漫长，各项指标检查下来一路绿灯，连医生都夸了一句“养得不错”。

姜早心里也稍微松了口气。

刚来谢家那阵子她还顶着营养不良的诊断，瘦得手腕上青筋都看得见，如今人和孩子都健健康康的，着实不容易。

在化验楼抽血的时候，姜早挽起袖子在窗口前坐下，负责抽血的男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

他拿起她的化验单扫了一眼，目光一顿抬起头，摘了半边口罩，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凌珏的目光在她脸上巡视了一圈，弯了弯嘴角，会心一笑：“看来你这段时间过得还不错，不用帮你报公安了。”

姜早愣了一瞬，后知后觉地想起，上次她因为营养不良被送进医院时，这位凌医生还一脸严肃地问她需不需要报公安，怀疑她被婆家虐待。

当时她觉得这人有点轴，回想起来，也忍不住笑了，没有多说什么，摇了摇头。

男人给她抽血的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他用棉球轻轻按压住针孔，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化验结果不需要孕妇亲自去取，会有专门的护士送到过来，但需要在指定的地方等着。

谢父已经在那候着了，频频往走廊方向张望，谢母则拿着单子去缴费窗口排队，姜早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

周围的空气有些滞闷，消毒水的气味让人不太舒服，她扶着腰慢慢站起身，往门口走去，想透口气。

身后不远处，一位穿着朴素的女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用一条灰扑扑的围巾挡住了大半张脸，低着头融入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跟随在前面那道身影后面。

站在大厅门口，一股清冽的冷气扑面而来，昨夜下了大雨，空气被洗得干净，风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

门口的台阶被雨水打湿后还没有干透，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壳，湿滑难行。

姜早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护着肚子，时刻注意着脚下。

冷不丁的，一个穿着厚实棉袄的小女孩在台阶上滑了一下，扑通一声跌坐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她瘪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姜早下意识想过去拉她一把，脚步刚往前迈了半步，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地按在了她的肩头，却将她牢牢定在了原地。

“我来，你别动。”凌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绕过姜早，蹲到小女孩面前，轻轻一提便将人扶了起来。

他替小女孩拍了拍棉裤上沾的泥水，小女孩红着眼睛，抽抽噎噎地道了声谢，这才转身往医院里小跑着进去了。

凌珏直起腰，这才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姜早。

他几步走上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刚刚你围巾落在我办公室了。抽完血走得急，忘了吧。”

“哦哦，谢谢啊。”

姜早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脖子，却没有跟着他往回走的意思，依旧站在门口，贪婪地呼吸着室外清冽的空气。

凌珏看了看周围人来人往的门口，又扫了一眼面前那段湿滑的台阶，眉头微微拧起：“那个……你还是进去等吧，昨夜才下过雨，很容易摔跤。”

他扭过头，示意了一下身后不断从门口涌进涌出的人流：“人又多，万一被撞一下，不是闹着玩的。”

“谢谢提醒。”姜早深吸了口气，转身重新回到了大厅里，那股并不好闻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凌珏似乎有所察觉，往前走了几步，在姜早所在的等候区不远处，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隙。

冷风丝丝缕缕地灌进来，刚好让角落里的空气流通了起来，女人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脸色惬意了许多。

凌珏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女人，收回目光，转身往化验楼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医院大门口。

任颖贴着墙根站在门廊外侧的石柱后面，围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眼里翻涌着的怨毒，她攥紧了袖口，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就差那么一点点。

刚才她就站在姜早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只要伸出手，只要用力撞一下她的后背，那个女人就会从台阶上摔下去。

九个月的肚子撞在石阶上，会发生什么，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口那股恶气能吐出大半。

可偏偏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突然冒了出来，把她所有的角度都封死了。

女人昨天才从拘留所被放出来。

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重罪，一封诬告信而已，拘留一阵子已经是顶格处理了。

但也就是这短短一阵子的拘禁，她的生活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工作没了，更让她绝望的是，父母连来看她一眼都没有。

家里托人捎进来的口信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别再回家了，你弟弟正在评先进，别影响他的前途。

那些平日里笑脸相迎的亲戚们，此刻正把她的落魄当成茶余饭后最新鲜的笑料。

她走投无路地想去求一求沈院长，却眼睁睁看着邹校长和沈院长拎着礼品进了大院，那一刻她的心彻底死了。

凭什么？！明明这件事背后另有其人，她不过是替人递了把刀，凭什么所有罪责都是她一个人扛？

任颖最后看了一眼等候区的方向，转身往外走去，脚下的台阶连她自己走上去都打了一个趔趄。

如果刚才摔下去的是姜早就好了，她就可以趁乱混入人群，看着那个女人的孩子化成台阶上一摊污血，她怨毒地想着。

不过愿望注定是落空了，任颖裹紧围巾，走进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

姜早坐在等候区，谢母也缴费回来了，在女人身边坐下，两个人挨在一起等着血常规的化验结果。

没过多久，一名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路过等候区时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谢母身上，犹豫了一瞬，便迈步走了过来。

“伯母。”柳逸拿着体检单子，微微欠了欠身打了个招呼。

他是来医院做年度体检的，正好路过检验科这边，没想到碰上了熟人。

男人跟谢杭越交情匪浅，从军校到部队都在一块儿，对双方的父母自然都有印象，逢年过节也没少去谢家蹭饭。

谢母看清来人的脸，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你啊，小柳……”

柳逸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目光自然落在旁边的姜早身上，上一次只是远远地瞧了一眼，此刻近距离地端详，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女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素着一张脸，就算是怀着孕也挡不住那股浑然天成的气质。

他笑了笑：“这位是言桥的媳妇吧？这是快生了？”

“啊对！快足月了。”谢母心头一紧，迅速反应过来，凑到姜早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嘀咕了一句：“这是言桥小时候的同学。”

姜早了然，在她的认知里，谢言桥就是谢杭越，谢杭越就是谢言桥，两个名字是同一个人。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谢母不敢多聊，这个男人跟谢杭越太熟了，多说一句就多一分露馅的风险。

她赶紧拿上包袱，搀住姜早的胳膊，冲柳逸歉意地笑了笑：“那什么，我们先去拿一下化验单子，改天你有空去家里坐坐啊。”

“噢……好的。”柳逸站在原地，尴尬地点点头，看着两人的身影匆匆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他总觉得刚才的气氛有些怪怪的，本来还想问问谢杭越的事。

柳逸前两天在军部调取谢杭越档案的时候，发现被封锁了，明明人还没找到，难道是谢家宣判死亡了吗？

可真的死亡了，为何他没有听到一点葬礼的风声？

男人垂眸沉思着，眼底一片阴霾。

……

千里之外，粤西地区的丘陵山地里，离京许久的男人正站在峰顶，他举着望远镜，镜头里是山下对抗双方的对阵形势。

他身后驻扎着指挥帐篷和通讯车，还有研究所的工程师正在调整武器参数，时不时有人探头出来朝他的方向喊一声什么。

谢言桥放下望远镜，轻轻吐出一口气。

山里的气温很低，呼出的白雾在眼前凝成一团，他望向正北的方向，京市在那个方向，她也在那个方向。

指挥帐篷里，蒋司寒也把桌上那本日历翻来覆去看了个透，日历上被他用铅笔圈出了军演结束的预估日期，那个红圈已经近在咫尺了。

快了，他就要回去了。

彭晨倒了杯热水，端着搪瓷缸走出营帐，在外面寻到了那个伫立在山风里的身影。

他把搪瓷缸递过去，热度在两人交接的指尖之间传递：“言桥，快结束了，收尾阶段也就这一两天的事。马上就可以回去看老婆孩子了。”

谢言桥接过搪瓷缸，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暖意。

彭晨看在眼里，忍不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打趣道：“哎呀，你说说……我还真想看看你家孩子长什么样。”

“会不会也是个小闷油瓶？见了人就板着张脸，逗半天才肯笑一下。”

谢言桥眸光暗了一瞬，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那不会，应该会很跳脱的。”

“那感情好啊，等我有空去京市，一定去瞧瞧。”彭晨哈哈笑了起来，没有察觉到好友眼底那转瞬即逝的黯然。

他又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敛了几分，犹豫着还是开了口：“对了，还有件事……”

“之前派出去的那支小队已经撤回来了，边境那边没有新的发现。人，还要继续找吗？”

彭晨知道男人如今生活幸福美满，说这些晦暗的事难免有些扫兴致。但总归要问一句，是继续，还是就此放下。

山间凛冽的风霜刮过，谢言桥看向远方山头那片郁郁葱葱的松柏林，眼底一片阴霾。

“嗯，必须找。是死是活，我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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