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途不是很长，天色也还透着一点灰蓝，雪地反光，倒也不算暗。

就是遇见的人，不是很美妙。

谢言桥牵着姜早拐过街角，目光扫过前面那条必经之路，脚步顿住。

副食商店门口，柳逸正拎着一袋东西站在路灯底下，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站的位置不偏不倚，想绕都绕不过去。

如果就这么走过去，男人一定会跟他打招呼。

谢言桥从未觉得谎言被揭穿离自己如此之近，那把刀悬在头顶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了它还在那儿。

现在它忽然往下坠了半寸，刀尖抵在后颈上，冰凉刺骨。

他一把拉住姜早的手腕，声音发紧：“我们、我们今晚在外面吃吧。”

他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紧张地等待她的反应，掌心里她的手被他攥得有些紧。

姜早转过头看他，没有半秒犹豫，爽快地应了一声：“好啊！”

她没有去纠结男人为什么突然提出来要在外面吃晚饭，在村里那会儿，谢杭越本来就是个心血来潮的主儿。

兴致上来了能拉着她去田埂上看星星，能在河边洗个衣服的工夫突然跑去摘一把野花回来，能把赶牛车的路上变成一场“比比谁先跑到前面那棵大槐树”的即兴比赛。

冷不丁冒出个新主意，再正常不过。

谢言桥牵着她的手换了个方向，往另一条街道走去。

冷风从胡同口灌过来，刚才那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脏，终于重新落回。

“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他侧过头问她。

他知道姜早从小在京市长大，这些饭店的口味应该也都熟悉。

他从来不热衷下馆子，能在食堂解决的绝不往外跑，除了那些推不掉的工作宴请，他几乎没在外面正儿八经吃过几顿饭。

如今要带她吃饭，才发觉自己对这附近的菜馆一无所知，脑子里能翻出来的只有军部旁边那家面馆，显然不适合带她去。

天色暗了下去，路灯亮起来，姜早揣着大肚子走不了太远，目光扫过前面不远处一家亮灯光的馆子，随手指了指：

“前面那刚好有一家。”

翠花胡同里的悦宾饭店，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国内个体第一家”几个字。

看起来倒是个勇敢尝试的个体户。

姜早拉着男人往饭店走去，店里食客还挺多的，地方不大，统共也就五六张桌子，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热闹和鲜活，是国营饭店里绝对见不到的。

他们刚走进去，正好有一桌客人起身结账走人，老板娘麻利地收了桌上的碗筷，抹布擦了两遍，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二位来得巧，刚空出来一张桌子。”

姜早往墙上挂着的小黑板看过去，菜名用粉笔写着，不像大饭店的菜单那么讲究排场，都是些实在的家常菜。

今天的招牌菜有三样，五丝桶、蒜泥肘子、糖醋排骨，价格也公道。

老板娘系着围裙，手里捏着个小本子快步走过来，笑得爽朗：“二位要吃点什么？菜单都在小黑板上。”

姜早对着黑板点了几样：“糖醋排骨、五丝桶，素菜来个醋溜土豆丝和炒白菜，再来两碗米饭。”

她点完又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阿越，你还要什么吗？”

“就这些吧。”谢言桥点点头。

“好嘞！”老板娘刷刷地在本子上记下，字写得飞快。

她合上本子正要转身去后厨，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谢言桥的脸，忽然定住了。

那目光带着几分迟疑，老板娘原本已经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仔细端详了谢言桥两眼，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喜。

“是你啊！小伙子！”她声音激动。

谢言桥眉头微皱，不记得自己来过这家店，更不记得见过这位老板娘。

老板娘转身往厨房跑，一阵锅铲碰撞的响动，她拽着个戴白围裙的老头从厨房里小跑出来，指着谢言桥，脸上泛红：

“老郭，你看看这个小伙子，是不是两年前那个…就是那个！”

哪个？姜早一头雾水。

谢言桥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

老郭头眯着眼凑近一看，激动得脸色涨红。他想握住谢言桥的手，可低头看见自己满手的油污和面粉，最后只是在自己围裙上反复蹭着。

他站在桌边，声音都在抖：“小伙子，好久不见！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就是前面那个胡同口，你救了我。”

老板娘见谢言桥脸上依旧是困惑，赶紧补充：

“是啊，两年前京市下那场大雪的时候，我家老头出门摔断了腿，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那雪下得呀，都快把他埋了。”

她按了按眼角，“是你路过看见，把他背到医院去的，大冬天的，连名字都没留。”

老郭头在旁边连声附和：“后来我们想找你说声谢谢，沿街挨家挨户地问，问了半个月都没找着人。”

“没想到今儿你自个儿走进来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姜早听完前因后果，转头看了男人一眼，桌底下悄悄对他竖起了大拇指，眼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得意。

她倒不知道自家男人还有这种见义勇为不留名的雷锋事迹。

谢言桥在桌下握住她那只手，包在掌心里。

他面色平静地看向郭家夫妇，微微颔首：“没关系，举手之劳。”

男人的态度太过平淡，老郭头和老板娘那股激动劲儿稍稍降了温。

老郭头讪讪地笑了笑，搓着手，从媳妇手里接过他们这桌的菜单，又说了两句客套话便转身进了后厨。

毕竟周围还有好几桌客人等着上菜呢，总不能一直杵在前厅。

姜早看着老郭头走回后厨的背影，注意到他的脚步有点跛，大概是当年腿伤留下的后遗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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