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几声鞭子抽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宁远猛地回过神来。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小院的月光下了，此刻，他正站在一个十分热闹的集市之中。

集市的道路两旁挤满了摊位，支着的草棚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还混着些腐烂菜叶的酸气。

来来往往的普通百姓在前方汇聚成了一堵厚厚的墙，一个又一个脑袋叠在一起，后面的拼命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止不住地想要朝里面望去。

“别打了，别打了——”

人群中央传来一阵阵叱骂声，还有长鞭破空的呼啸声。

宁远心神一动，迈开步子朝前方走去，他的身体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像是在穿过一层层的烟雾。

那些人的肩膀、后背、手臂碰到他，却没有丝毫触感，只是从他身上透了过去。他像一个游荡在人群中的鬼魂，没有人看得见他，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他。

这种感觉让人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自己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薄膜。

他终于穿过了人墙，来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集市中央的空地上，站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女人，还有一个男人。两人看上去年纪都不大，二十岁上下的模样。

女人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男人的裤腿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一看就是做苦力活的。

女人扑倒在自己男人身上，用身体护着他。

她的背上被鞭子抽出了几道触目惊心的鞭痕，衣服被抽烂了，布条黏在翻开的皮肉上，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腰间的衣料染成了暗红色。

她的身子在发抖，却咬着牙，死死趴在男人身上，没有挪开一寸。

“该死的贱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两个废物，连修行都做不到的人居然还敢贷款云契！！”

“啪！”

鞭子不断地击打在了女人的背上，鞭刺带出了一阵阵的血肉，女人脸色惨白脑袋一歪，倒在了晕倒在了自己的男人身上。

“那可是御蛇的功法！！！很贵的！！原本是给修士准备的功法就，结果就给了你们两个该死的凡人，”

拿着长鞭的人咬着牙，眼神之中满是凶气，他高高的挥舞着手中的长鞭，

啪！！长鞭在空气之中炸响，像一条在半空之中伸展着身子的褐色毒蛇，鞭身上长满了细密的倒刺，每一根倒刺都泛着冷光。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尖锐的呼啸，朝夫妇二人劈头盖脸地落了下去。

人群之中忽然冲出了一个小女孩，她穿着谨慎的贴身短打，他的衣裳袖口断了一截，此刻她眼神焦急的看向自己的父母。

“娘……爹，”

小女孩的出现一下子就站到了长鞭的攻击范围之内，

宁远心中猛地一紧，他下意识地冲到了人群前面，伸出手臂朝那条长鞭挡去。

长鞭从他的手掌中穿过，径直地朝小女孩打了下去。

鞭子穿过手掌的那一刻，宁远感觉自己像是一团空气，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拦不住。

宁远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什么也没有碰到。他攥了攥拳头，掌心里空空荡荡的。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此刻是在别人的记忆里，在别人的记忆里，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想到这里，他不忍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面前的小女孩身上，眼底浮起一丝怜意。

在他眼里，这小女孩的脸是保不住了，那条鞭子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每一根都足以将她的脸瞬间撕碎。

他的心脏狠狠地抽了一下，几乎不忍再看下去。

“呼，”

四周传来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围观的百姓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不忍。有个妇人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有个老农闭上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

人墙里骚动了一阵，有人往后缩了缩，像是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造孽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满是悲悯，在安静下来的集市上空飘了好一会儿才散。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小女孩一只手，牢牢地将那条长鞭抓在了手中，

她是在鞭子即将落在脸上的前一刻出手的，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鞭身上的倒刺扎进她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血滴在尘土里，变成了一个个的小灰点，

可她面不改色，只是紧紧地握着那条鞭子，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的手上全是血，顺着鞭身往下淌，可她就是不松手，纹丝不动地站着。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向面前那个持鞭的人，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

“我父母欠的云契，由我来还！！”

她瘦小的身子站在鞭梢之下，手里攥着那条比她胳膊还粗的黑刺长鞭，她的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刀，势不可挡。

周围的人都被她的气势镇住了，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面前那个持鞭的人先是一愣，像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双手捂住肚子，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刺耳，在安静的集市上空回荡，惊得旁边草棚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你说你要帮父母还云契？

他止住笑，低下头，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面前的小女孩，嘴角高高地扬起，眼神之中满是戏谑，像是在打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什么？云契，老天爷啊！！”

四周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众人如丧考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恐惧，仿佛听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

“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他双腿发软，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满脸冷汗，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怎么能够是云契呢……怎么能够是云契呢……”

“天哪，居然是云契，”

“居然是云契，”

四周的人显然都听说过这个“云契”。

这个名字，像是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在人群中激起了层层恐惧的涟漪。

有人开始往后退，脚步慌乱，踩到了后面人的脚也顾不上，有人交头接耳，交头接耳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脸上的表情从同情变成了畏惧，还有厌恶。

宁远的眉头不自觉地紧皱起来，云契是什么？宁远在心中暗自想到，不过听起来倒像是一个贷款。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在人群之中扫过，忽然宁远像是看见了什么，目光猛地僵住，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认出了一个人。

那个黑衣男。

不，此刻的他，看上去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年纪比后来小了许多，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已经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阴沉。

那种阴沉不是后来的冷酷，而是一种从小就被惯出来的、对别人痛苦浑然不觉的冷漠。

“等等，他居然是林家的人？”

宁远心里一沉，眉头拧得更紧了，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疑惑。

若是林家的人在林家的铺子里面，又怎么会对自己是那种态度，他如果是林家的应该将自己给抓起来才对。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怎么想怎么别扭。

他看向那个少年，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又看了看面前的小女孩，然后走上前来。

他伸出右手，朝旁边的人摊开手掌，手掌翻开的动作随意而自然，

旁边的人立刻恭敬地将那条长鞭递到了他的手中，动作卑微，像是呈上什么宝物。

那人弯着腰，双手举过头顶，眼睛都不敢抬。

少年接过鞭子，嘴角高高地扬起。他用鞭梢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像是在试手感。

他低头看向那个小女孩，眼神之中满是轻蔑，像是在看一只螳臂当车的虫子。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对手，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戏耍的玩物。

“嗯？就是你说要帮你的父母偿还云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像是在逗弄一只猎物。那语气不紧不慢的，故意拉长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品味道。

小女孩没有说话，

她只是冷着一张脸，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珠子又黑又亮，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把命豁出去的狠劲儿。

旁边，宁远敏锐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细节，这些林家的众人，衣服上都绣着一个白云模样的标志。

那图案在阳光下隐隐泛着丝光，位置统一，纹样一致，绝不是随意的装饰。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线索。

“这，莫不就是云契的意思？”

宁远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个黑衣少年身上。

少年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抹笑意里藏着说不清的恶意。不是愤怒，不是凶狠，就是一种纯粹的、把别人踩在脚下取乐的恶意。

他看向少女，然后重重的一鞭子朝着少女挥了下去。鞭子在他手里轻巧得像一条蛇，说打就打，没有任何预兆。

啪！！

鞭子在半空之中，如同一道挥舞的银蛇，不断地朝着少女咬了上去。

鞭梢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周围的看客都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生怕被鞭梢扫到。

少女在极短的空间里面闪转腾挪，不断地闪开。

她的脚步碎而快，身体左闪右避，鞭子一次次擦着她的耳廓、肩膀、腰侧掠过，带起的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几个回合之后，黑衣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看少女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完全的轻蔑，而是多了几分玩味，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他缓缓地收起了鞭子，手腕一转，鞭子便驯服地绕在了他的手心里，嘴角勾勒出了一抹笑容，然后眼神带着像是在看见一件好玩的玩具一般，紧紧地盯着面前的人。

少女这个时候，胸膛微微地起伏着，额头上的秀发上，汗水向下滴落。

她的呼吸又浅又急，嘴角干裂，脸颊上沾着灰尘和血点子，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着的。

黑衣男从怀里掏出来了一张洁白无瑕的纸，然后朝着少女抛了过去。

白条径直地朝着少女飘来，少女警惕地朝着后面退了几步，任凭那张白条掉到了地上。

捡起那张白条签了他，我就放过你的父母，

不能签！！不能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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