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桑凝:喜欢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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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小院里,窗纸上透出一丝暖黄色的光。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四方木桌,桌面上搁着三碟素菜,清炒的绿叶菜、凉拌的萝卜丝,还有一小碟腌豆角,都是寻常农户家里常见的吃食。
宁远坐在左侧,母女两个并肩坐在右侧,
每人面前都放着一张薄饼,饼烙得金黄,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头顶上悬着一只用竹片编成的罩笼,高高地吊在房梁下,里面满是浑身散发着暖光的萤火虫。
荧光透过竹篾的缝隙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大哥哥,你都一天没吃饭了,一定饿了吧。”
绵绵笑嘻嘻地开口,一边说,一边伸手拿起桌上的筷子。
她年纪小,筷子还握不太稳,夹菜的时候整只小手都在使劲,好半天才夹起一筷子绿油油的青菜。
她踮了踮脚,探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把菜丢进宁远碗里,然后收回手,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做完这一切,她双手撑着桌子边沿,托住自己圆嘟嘟的小脸,两只大眼珠子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宁远看。
宁远心里一动……这种感觉他很熟系,
前世他养过一只猫,每次喂猫的时候,他也喜欢蹲在旁边,看猫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看着对方吃自己给的东西,心里就暖暖的。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宁远的思绪。
桑凝面无表情,一巴掌拍在绵绵的屁股上。那一下力道不重,但声音响亮,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像拍在鼓面上。
“好好吃饭。”她冷声道,看都没看女儿一眼。
“呜……”
绵绵撇着嘴,不情不愿地坐回凳子上。她的两条小短腿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里,一下一下地晃悠着。
她一手拿着饼,漫不经心地咬着,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睛却还时不时地往宁远那边瞟。
宁远咬了一口饼,嚼着,眼神在母女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桌上安静得只剩咀嚼声,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他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误入别人家的野猫,浑身不自在。
得找点话说。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看着四周都是沙漠,这里的人在生活上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桑凝的反应。
桑凝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饼,连眼皮都没抬。
“那个……桑姑娘?”
桑凝嚼完嘴里的饼,慢慢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瞥了宁远一眼。
“别人家怎么样……我不知道。”她的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我们家……我还是知道的。”
“哦?”宁远颇有些好奇
她顿了顿。
“我们这儿吃饭,都是不讲话的。”
“啊?咳咳……”
宁远一愣,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一口气呛上来,顿时剧烈地咳了起来,
他整张脸一下子就被呛红了
绵绵噌地一下跳下凳子,小短腿跑得飞快,绕到宁远身后,伸出小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背。
“大哥哥,你慢点吃啊……都噎着了!”
她一边拍,一边紧张的扭过头四处张望……然后撒开腿朝屋外跑去,外面很快传来水瓢碰水缸的声响。
片刻工夫,绵绵便端着一瓢水,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水在瓢里晃晃悠悠,洒了几滴在她手背上。
“大哥哥,快喝一口!”
宁远接过水瓢,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凉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总算是把那股呛劲儿给压住了。
他放下水瓢,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胸口被咳得隐隐作痛,但好歹喘过了气来。
他低头看向面前的小女孩。
灯光落在绵绵脸上,把她那张小脸照得暖洋洋的。
她仰着头看他,眼珠子里全是关切,嘴角还沾着一小块饼渣。宁远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蛋,那脸蛋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手指陷进去,又弹回来。
“谢谢你啊,绵绵。”
他轻声道。
“咳咳……”
桌子对面,桑凝重重的咳嗽声炸了起来,
那两声咳,又刻意又响亮,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砸出来的。
宁远的手一下子就僵在了半空中,
他飞快地把手从绵绵脸上收回来,改成了轻轻拍她的后背,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木偶。
她该不会觉得我有怀心思吧,宁远在心中暗道,
“快,快过去吃饭吧。”他干巴巴地说。
绵绵没注意到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冲着宁远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噔噔噔地跑回自己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两只脚又开始晃荡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宁远,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饭桌上重新安静下来。
一时间,只有低沉的咀嚼声,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还有头顶竹笼里飞虫扑扇翅膀的细微嗡鸣。什么多余的声音都没有了。
过了半晌。
桑凝放下手中的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把目光放在宁远身上,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仿佛在看一个憋了半天的问题。
“我看你刚才一直心神不宁。”她开了口,声音比方才多了一分随意,
“有什么事,现在就可以问。”
宁远咽下最后一口饼。饼有些干,他扯着脖子才把它咽下去,喉咙里还有点堵。他把目光移向桑凝,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那个……我之前是晕倒在沙漠里的。”
他斟酌着措辞,
“你们是怎么把我救回来的?那地方明明是沙漠,方圆几百里都是黄沙。你们母女二人,为什么会去沙漠那种地方?”
“我们是去抓蛇的,大哥哥!”
绵绵第一个抢着回答。她举起右手,嘴巴张得大大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和得意,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宁远面前表现一番。
喊完之后,她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宁远,晃了晃脑袋,两个冲天辫跟着一甩一甩的,那模样仿佛在等他来夸奖。
“抓蛇?”
宁远眉头微微一皱,声音里带着疑惑,“沙漠里面……抓蛇?”
“绵绵。”
桑凝冷着眼,淡淡地扫了女儿一眼。
绵绵脸上雀跃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了,
她转脸看向母亲,讪讪地笑了两下,嘴角还挂着笑,但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得意劲儿。
“娘,这个不能说嘛?”
“能说,”
桑凝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嫌弃,却也不是真嫌弃,
“我只是看不惯你现在这么活泼。”
“娘……”
绵绵的声音里带上了撒娇的尾音,尾音拖得长长的,脑袋往母亲那边歪了歪,像是在讨好。
桑凝没理她。她把目光转回到宁远身上,语气恢复了平淡:“抓蛇,自然是去卖。我们以此为生……”
“是吗?”
宁远有些好奇,他的目光在桑凝身上顿了顿,又移向旁边晃着小腿的绵绵。
桑凝身形清瘦,一副清清秀秀的模样,个子也不算高,站在那儿看起来倒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捕蛇人,而旁边这个小家伙,一张小脸白白嫩嫩的,浑身上下都写着“人畜无害”四个大字。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宁远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然后目光重新落到桑凝身上,问道:“对了,你们抓的蛇,是什么蛇?黑曼巴,还是西部鳞斑响尾蛇?”
他说的是前世生物纪录片里见过的毒蛇名字,顺口就报了出来。
“赤婴玄鼋。”
“什么?”
宁远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他脑子里快速翻找了一遍,确认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这是个什么东西?蛇?蛇还有这样的名字?这名字听着就不像是凡物。
“是的,蛇。”
桑凝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表情,眼神里忽然浮现出一丝坏笑。那笑意来得突然,像是湖面上突然泛起了一圈涟漪,一闪而过,却又确确实实让人看到了。
她低下头,从桌上拿起一片绿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手边的,先前一直没有注意。她把叶子放到自己的娇俏小嘴边,轻轻咬住叶片的边缘,然后,缓缓地吹了起来。
一阵乐声响起。
那声调诡异得很,不像笛声清亮,也不像箫声低沉,而是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闷闷的、绵长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里游走。
“呜~~~~~”
宁远的心里本能地一紧。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一条冰冷的蛇,从他的脊椎骨底端慢慢爬了上来。
四周传来了声音。
先是从墙角,然后是从门外,一阵阵细密的“窸窣”声响起,像是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滑动。还有若有若无的“嘶嘶”声,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吐气,却又不知道那吐气的人在什么地方。
“桑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宁远的声音绷紧了,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
桑凝没有回答。她只是瞪大了眼睛,继续吹着嘴边的绿叶。
那诡异的声调没有停,反而更响了几分。她心里暗道:让你把我女儿的手给抓青了,看我不给你一点教训。
宁远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嘶嘶嘶……”
一阵阵吐信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声音此起彼伏,密密麻麻,像是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一条蛇。宁远猛地转头朝门口望去。
门槛上,出现了一条体长将近两米的大蛇。它的头部扁平钝圆,酷似一只小甲鱼,头顶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纹路,一双竖直的琥珀色瞳孔正对着屋内,瞳孔中间,各有一道竖直的红线,像是两柄血做的针。
它浑身披着坚硬的鳞片,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如同生铁铸就的甲胄。体表之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仿佛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熔岩。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不止一条。
此刻,整个院子里,门槛上、窗棂边、墙根下,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这种蛇。它们挤挤挨挨,层层叠叠,暗红色的鳞光连成一片,把屋门外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涌动着的血色。
整个小院,都被红光笼罩了。
“咕隆。”
宁远深深地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的手心开始冒汗,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目光转向桑凝。
他的语气放缓了,低声道:“那个……桑姑娘。绵绵的事,那时候我还在昏迷,确实不是有意的。如果姑娘对我有所不满,可以打我一顿,或者用其他法子——万万不可用蛇啊。”
“娘……”绵绵转过头,朝母亲喊了一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小脸上满是紧张。
桑凝没有看女儿。她的眼神依旧落在宁远身上,嘴边的那片绿叶稳稳地含在唇间。
“嘶嘶嘶……”
一阵又一阵吐信子的声音从屋外涌进来,像是潮水拍打着堤岸。
一条条的蛇,正在慢慢地,从门槛上爬进屋里。它们的身体在地面上蜿蜒滑行,鳞片擦过地面,发出干燥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浓,却刺鼻。
桑凝看着满屋子的蛇,终于停下了吹奏。她拿下嘴边的叶片,捏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抬起眼,看向宁远。
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但那笑意不怀好意,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倒霉的人。
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淡淡的戏谑:“这蛇,名叫赤婴玄鼋。修行之人若是用它的鲜血沐浴,可以夯实根基,强健筋骨。往后修行,一日千里。”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宁远消化的时间。
“青苍大陆上的人,几乎都喜欢这个东西。”
她又顿了顿,然后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不过,它倒是有一点不好。”
“什么不好?”宁远下意识地问。听到“夯实根基”“一日千里”这几个字,他再看满屋子的蛇,心里的嫌弃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期待。能增加修为的蛇,那可是好东西。要是能抓几条……
地面上,一条蛇忽然扬起脑袋,直起了半截身子。它的琥珀色眼睛死死地盯着宁远,瞳孔里的那两道红线微微收缩,像瞄准的准星。
然后——
“咻!”
那蛇化作一道血箭,张开大嘴,露出两颗弯钩般的獠牙,朝着宁远直直地咬了上来。
宁远心头一凛,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捏住了蛇头。蛇身在他手里剧烈地挣扎着,鳞片刮擦着他的掌心,触感粗糙而冰冷。
他抬眼看向桑凝,嘴角微微一扯:“桑姑娘,这是给我补身体的吗?”
“噗——”
绵绵捂住自己的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差点笑出声来。
桑凝的眼神里满是笑意,看宁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自作聪明的猎物。她把叶片夹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轻飘飘地,说出了那句话。
“那蛇有毒。”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见血封喉,无药可救。”
桑凝的话,轻飘飘地落进宁远的耳朵里,却像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什么!!
他猛地低头——
另一条蛇已经悄无声息地游到了他脚边,此刻正张大了嘴巴,两颗尖锐的獠牙上,一滴晶莹的毒液正沿着牙尖缓缓滑落。
然后,蛇头猛地向前一弹,朝着宁远的手背狠狠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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