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再快一点！”欧格那猛地回过神来，对着车外的车夫厉声喊道，语气中满是急切，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若是耽误了夫人的病情，我定不饶你！”他的声音因为焦虑而变得沙哑，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也让车夫心头一紧，连握着缰绳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车夫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扬起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而后猛地落下，四蹄蹬地，速度瞬间加快，马车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英国公使署的方向疾驰而去。车轮卷起的尘土，在身后形成一道长长的灰雾，与空气中的热浪交织在一起，模糊了身后的街景，也模糊了车夫脸上的疲惫与焦灼。车夫紧握着缰绳，脊背绷得笔直，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马背上，瞬间被蒸发，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跟随欧格那多年，从未见过这位一向沉稳傲慢、从容不迫的英国公使，如此失态过，他知道，车厢内的这位公使大人，此刻的心情，比这六月的暑气还要急切，比这滚烫的青石板还要灼热。

英国公使署坐落于东交民巷的核心位置，与法国、美国、德国等列强的公使署相邻，形成了一片独立的洋楼群落，像是在这古老的京城之中，硬生生划出了一块属于列强的“国中之国”。公使署的院墙由青砖砌成，高达丈余，墙面平整光滑，上面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在烈日的炙烤下，叶片显得有些蔫软，边缘微微卷曲，却依旧能遮住一部分阳光，给这座西式建筑增添了一丝生机与绿意。

大门两侧，两名身着西式制服的护卫，手持步枪，神色严肃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周身散发着一股冰冷的威严气息。他们的制服熨烫得笔挺，肩章上的大英帝国徽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即便身处异国他乡，也依旧保持着应有的庄重，不容丝毫亵渎。偶尔有行人经过，看到这两名护卫，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眼神中带着几分敬畏与忌惮，不敢过多停留，匆匆离去——在这东交民巷，列强的威严，远比大清的律法更具威慑力。

马车刚一停稳，没有丝毫停顿，欧格那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几乎是踉跄着跳了下来，连车夫递来的扶手都没有去扶。他脚下一个趔趄，身体微微摇晃，险些摔倒，幸好身边的护卫反应迅速，及时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才让他稳住了身形。

“多谢。”欧格那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仓促，没有丝毫多余的寒暄，便一把挣脱了护卫的搀扶，双手依旧紧紧护在怀里，快步朝着公使署大门走去。他的步伐急切而慌乱，平日里的优雅与傲慢，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焦灼与期待，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急促，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又仿佛每多耽搁一秒，妻子的生机就会少一分。

“公使先生！”两名护卫见到欧格那，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目光中带着几分诧异——他们跟随欧格那多年，早已习惯了这位公使大人从容不迫、傲慢沉稳的模样，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如此急切，甚至连基本的礼仪都有些忽略了。

欧格那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匆匆摆了摆手。两名护卫连忙上前，一前一后地跟着欧格那，朝着公使署深处的卧室走去。公使署内的庭院打理得十分精致，完全是西式园林的风格，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如同一块绿色的绒毯，铺在庭院之中。几棵名贵的梧桐树矗立在庭院两侧，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却依旧挡不住热浪的侵袭，树叶被晒得打了蔫，纹丝不动，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庭院里的鲜花早已蔫成一团，原本娇艳欲滴的花瓣，此刻卷缩着，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颜色也变得暗淡无光，唯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药味，混杂着草木的清香，提醒着人们，这里正有一位重病之人，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路边的喷泉早已停止了喷水，池中的水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显得格外萧条，与这座精致的庭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这晚清的江山，表面依旧繁华，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濒临崩塌。

欧格那一路疾行，穿过庭院，走进主楼。主楼是典型的西式建筑，高大宽敞，墙面由白色的石材砌成，窗户上镶嵌着彩色的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芒。沿着木质楼梯匆匆上楼，楼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欧格那的心上，让他心中的焦灼愈发强烈。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个不停，如同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发疼。两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一边是期待，期待着神药能创造奇迹，能救回妻子的性命；一边是恐惧，恐惧着妻子可能已经撑不到他回来，恐惧着自己手中的神药，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这两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内心，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楼梯的木质踏板上，留下一小片水渍。

卧室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里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还有侍女轻轻的脚步声，微弱得几乎要被窗外的蝉鸣淹没。欧格那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放缓了脚步，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一股浓郁的药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瞬间扑面而来，比他离开时更加浓重，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眉头紧紧蹙起。这药味并非寻常的草药味，而是带着一股苦涩与刺鼻的味道，混杂着伊丽莎白身上的气息，让人心中一阵发紧。这味道，欧格那太熟悉了——这是死亡的味道，是他这几日来，日夜都在恐惧的味道。

卧室里的光线依旧昏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丝缝隙，透进微弱的光线，勉强能看清房间内的陈设。一张西式大床摆放在房间中央，床头挂着精致的蕾丝帐幔，此刻却被随意地拉开，露出床上躺着的伊丽莎白。她依旧双目紧闭，脸色依旧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青灰，甚至有些干裂，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胸口微微起伏，几乎难以察觉，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呼吸。

她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缩着，皮肤冰冷，如同一块没有温度的冰，身上盖着厚厚的真丝棉被，却依旧无法驱散她身上的寒意。原本丰盈的脸颊，此刻变得消瘦不堪，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曾经明亮动人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毫无生气地垂着，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灵动与光彩。她的脖颈处，还能看到几片未消退的红疹，红肿溃烂，隐隐有脓液渗出，散发着刺鼻的异味——这是烈性传染病的症状，是连各国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绝症，是1894年广州鼠疫过后，再次在京城零星出现的烈性疫病，一旦感染，死亡率极高，如同索命的恶鬼。

一名身着白色侍女服的英国侍女，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轻轻擦拭着伊丽莎白的额头，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仿佛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她的脸上满是担忧，眼眶微微泛红，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守了许久，未曾合过一眼。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伊丽莎白，也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触碰到她身上的伤口，让她承受更多的痛苦。

见到欧格那进来，侍女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话语中满是绝望：“公使大人，您回来了。夫人她……还是老样子，刚才又昏迷过去了，医生来看过，说情况不太好，体内的病菌已经扩散到了肺部，恐怕……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之前请来了法国、德国的医生，还有清国的中医，都束手无策，他们说，这种烈性疫病，在广州鼠疫时就夺走了上万人的性命，就算是最厉害的医生，也只能勉强遏制，无法根治，夫人……夫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欧格那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冰冷起来。他快步走到床边，紧紧握住妻子冰冷的手，那双手依旧刺骨的凉，指尖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一块冰，冻得他指尖发麻。他看着妻子奄奄一息的样子，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他不能倒下，他手中还有神药，还有希望，他必须救回自己的妻子，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信念，也是他支撑下去的力量。

他想起了自己与伊丽莎白相识、相知、相爱的点点滴滴。那是在英国伦敦的一场宴会上，伊丽莎白身着一身白色的礼服，如同天使一般，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的笑容明媚动人，眼眸清澈灵动，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从那以后，他便对伊丽莎白一见倾心，展开了猛烈的追求，历经种种波折，终于与她携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后来，他被任命为英国驻华公使，带着伊丽莎白来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伊丽莎白起初很不适应这里的环境，水土不服，语言不通，却依旧默默支持着他的工作，陪伴在他的身边，为他打理好家中的一切，让他能够安心处理外交事务。

“你退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任何人进来，包括医生。”欧格那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十分坚定，他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他。

“是，公使大人。”侍女应了一声，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将房间里的一切，都留给了这对患难与共的夫妻。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伊丽莎白微弱的呼吸声，还有欧格那沉重的心跳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凄凉，也格外坚定。

欧格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两个白玉瓶，还有庆宽递给他的纸条。神药装在精致的白玉瓶中，瓶身光滑细腻，上面刻着简单的龙凤纹样，线条流畅，透着一股皇家的威严，瓶塞紧紧塞着，防止药效流失，指尖触碰上去，依旧是那股温润的微凉，仿佛带着光绪皇帝的龙气，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他颤抖着双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连拿瓶子的动作都有些不稳。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白玉瓶的瓶塞，一股淡淡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那清香不同于任何药材的味道，清新淡雅，带着一丝温润的气息，与房间里的药味交织在一起，竟让人感觉神清气爽，连心中的焦灼都缓解了几分，仿佛一股暖流，缓缓流淌进心底，带来一丝希望。这清香，不似西药那般刺鼻，也不似中药那般苦涩，更像是雨后草木的清香，干净而纯粹，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生命力——这就是龙气加持的力量，是光绪皇帝作为真龙天子，与生俱来的天地灵气，是能驱散邪祟、治愈百病的神奇力量。

他拿起庆宽递来的纸条，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了一遍。纸条是用上好的宣纸制成的，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工整的英文，字迹清秀，力道沉稳，显然是光绪亲手所写：“神药每日一次，每次一小勺，温水送服，不可过量；需真龙天子龙气加持方有效，劣质品无用，反伤身体。”

欧格那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存放，生怕不小心弄丢，或者被别人看到。他知道，这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关系着妻子的性命，关系着他后续的计划，容不得丝毫马虎。然后，他按照纸条上的说明，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小的银勺，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小勺神药，神药是白色的粉末，细腻如脂，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细微的光泽，仿佛是碾碎的珍珠，珍贵而神奇。

他轻轻扶起伊丽莎白的头，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撬开她的嘴唇，将神药缓缓喂了进去，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弄疼她，生怕神药洒出来，浪费一丝一毫。神药入口即化，顺着伊丽莎白的喉咙，缓缓滑进胃里，没有留下丝毫异物感，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喂完神药，欧格那轻轻将伊丽莎白的头放回枕头上，为她盖好被子，然后重新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的脸，眼神中满是期待与祈祷。他祈祷着神药能立刻发挥作用，祈祷着妻子能早日醒来，祈祷着奇迹能够发生，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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