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召见
昏黄宫灯将徐坚的身影投在青灰色金砖上,沉默而凝重。刚打发走军机章京,他指尖还留着朱笔朱砂的凉意,脑海里虽闪过那两个被他用神药救下的底层宫人,但眼下,盘活手中青霉素这枚筹码,才是重中之重。
徐坚目光落在案头内务府账目上,指尖轻叩桌面,节奏沉稳却藏着急切。西洋西药在京城奇缺,而他用未来知识秘密炼制的青霉素,既是救命药,更是积累资本、撬动皇权棋局的关键。要将这枚筹码盘活,必须找一个可靠的中间人,而内务府郎中庆宽,是唯一的选择。
庆宽在内务府任职十余年,从笔帖式爬到郎中,掌管宫中物资采购,与京城富商、洋行买办往来密切。此人表面手脚干净、账目清晰,实则嗜财如命,借着采买便利,与外人勾结虚报价格、克扣物料,贪墨银两不计其数。更关键的是,他左右逢源,不依附帝后任何一方,谨小慎微却藏着野心,既有办事能力,又有致命软肋——贪墨之事一旦败露,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徐坚清楚,这样的人,能用利益和性命拿捏,是盘活筹码的最佳人选。
徐坚不能贸然召见庆宽。他虽是皇上,却只是慈禧手中的傀儡,养心殿内外全是后党眼线,稍有异动便会引火烧身。必须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让召见显得天经地义。徐坚起身推开半扇窗,暮春的风裹着草木潮气涌入,吹散殿内沉闷。他望着斑驳宫墙,心中有了主意:养心殿部分家具早已陈旧,桌案磨损、椅凳松动,借着更换器物的名义召见庆宽,既是内务府分内之事,又能名正言顺地单独见面,绝不会引起后党怀疑。
主意既定,徐坚传唤贴身太监小禄子。小禄子自小在他身边长大,嘴严可靠,也是他暗中培养的眼线。“你去传旨,召内务府郎中庆宽,即刻到养心殿暖阁议事。”徐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无需通知其他内务府官员,也不必禀报王商、李莲英等人,只让他一人前来,走漏风声,仔细你的皮。”
小禄子躬身跪地,额头贴紧金砖:“奴才遵旨,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他深知皇上深意,领旨后立刻换上灰布太监服,避开值守眼线,临行前从暖阁暗格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徐坚派他探查多日搜集的庆宽贪墨实证,有与洋行买办勾结的密函、克扣银两的底册,还有收受贿赂的凭证,每一样都能置庆宽于死地。小禄子将油布包贴身藏好,匆匆赶往内务府。
此时的内务府衙署一片忙碌,案几上堆满账目文书,差役、笔帖式各司其职,墨香与纸张的陈旧气息交织。庆宽端坐案前,身着石青色官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疲惫,却眼神锐利,指尖捏着羊毫笔,仔细核对宫中物资采购账目。采买之事关乎宫中供应,一丝差错便是杀头之罪,即便他向来谨慎,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庆宽自入宫以来,表面恪守本分、谨小慎微,不与人结怨、不主动站队,实则贪念深重。他清楚帝后之争愈烈,后党势力庞大,唯有左右逢源,才能安心贪墨敛财。这些年,他借着采买肥差,与富商、买办勾结,虚报价格、克扣物料,短短数年便贪墨数十万两白银,在宫外购置宅院田产、养了外室,日子奢靡。只是他行事隐秘,做账巧立名目,平日里装出清廉模样,才得以安稳坐住郎中之位,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安稳如履薄冰,一旦东窗事发,便是身首异处、家破人亡。
“庆宽大人,宫里传旨的太监到了。”年轻笔帖式匆匆进来,语气急切。庆宽微微一怔,放下羊毫笔,眉头轻皱——宫中传旨向来召内务府总管或主要官员,极少直接传召他这个郎中,且今日来得仓促,反常得很。
他定了定神,整理衣袍快步走出正厅,见小禄子站在廊下,神色恭敬却眼神锐利,目光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他。庆宽连忙躬身行礼:“奴才庆宽,见过公公。不知公公传的是哪位主子的旨意?”小禄子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清:“咱家奉皇上之命,传你即刻前往养心殿暖阁议事。皇上有令,无需通知他人,只你一人前来,不得惊动任何人。”
庆宽心中疑惑更甚,额头渗出细汗,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袍。皇上单独隐秘召见,绝非偶然,他第一时间便想到自己的贪墨之事——这些年虽行事隐秘,却始终提心吊胆,难不成是事情败露了?这个念头让他心脏骤然缩紧,浑身泛起寒意,脸上却强装镇定:“奴才遵旨,这就随公公前往。”
小禄子看穿他的慌乱,却不点破,淡淡道:“皇上还在等着,莫要耽搁。”说罢转身迈步,刻意避开衙署内的耳目。庆宽连忙跟上,神色看似平静,步履却有些虚浮,脑海里反复盘算:皇上到底为何召见?是公事,还是为了贪墨之事?若是后者,该如何应对?他手指摩挲着腰间的和田玉佩——那是用贪墨银两购置的,此刻却重得压心。
小禄子走在前面,余光留意着身后的庆宽,故意放慢脚步,似是无意地说:“庆宽大人,咱家听说,前几日内务府采买西洋药材,账目有些出入,有人借着采买名义虚报价格、中饱私囊,皇上近日正在留意此事。”
这话如惊雷炸在庆宽心头,他浑身一震,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惨白。前几日采买西洋药材,正是他与洋行买办勾结,虚报三成价格,贪墨近千两白银,此事做得极为隐秘,他以为无人知晓,没想到小禄子会突然提及,还说皇上正在留意。庆宽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强装镇定道:“公公说笑了,内务府账目向来严谨,奴才等人绝不敢贪墨,想来是有人造谣。”
小禄子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平淡却带着压迫感:“但愿如此。皇上最厌恶贪墨舞弊,若是有人敢在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便是自寻死路,劝大人好自为之。”说罢转身继续前行,不再理会庆宽。
庆宽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恐惧愈发强烈。他知道小禄子的话绝非随口说说,定然是意有所指,皇上或许已经掌握了他的贪墨证据,此次召见便是要问罪。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若是皇上真有实证,抵死不认只会更惨,主动认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他又不甘心,多年贪墨的财富、宅院,若是付诸东流,实在难以割舍。
犹豫片刻,庆宽咬咬牙跟上小禄子。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前往养心殿,见机行事。他抱着一丝侥幸,或许皇上此次召见真的是为了公事,小禄子只是试探,但他也清楚,这份侥幸太过渺茫——小禄子若没有皇上授意,绝不敢提及贪墨之事。
一路上两人无话,气氛凝重。小禄子走得沉稳,心中早已盘算妥当,要借着庆宽的贪念与恐惧,彻底拿捏住他;庆宽则心神不宁,脚步虚浮,贪念与恐惧在心中交织,备受煎熬。他清楚,此次养心殿之行,关乎性命前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不多时,两人抵达养心殿外。值守太监见小禄子前来,连忙躬身行礼,看到身后的庆宽时眼中闪过疑惑——庆宽极少单独来养心殿,今日神色凝重,显然有隐秘之事。但他们不敢多问,躬身引路,悄悄领着两人走进养心殿,前往暖阁。
此时的养心殿异常安静,除了值守的太监宫女,再无他人。后党的监视眼线因徐坚近日的恭顺有所松懈,加之小禄子刻意避开,并未留意庆宽的到来。庆宽一路走来,心脏始终狂跳,每一步都觉得沉重,暖阁内弥漫的无形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走到暖阁门外,小禄子停下脚步:“庆宽大人在此稍候,咱家进去回禀皇上。”庆宽躬身应道:“有劳公公。”看着小禄子走进暖阁,他浑身紧绷,双手攥紧衣袍,指节泛白,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湿痕。他能听到暖阁内徐坚的声音,却听不清具体内容,恐惧与不安愈发强烈。
片刻后,小禄子走出暖阁:“庆宽大人,皇上让你进去。”庆宽深吸一口气,擦去冷汗,整理好凌乱的衣袍,躬身弯腰,缓缓走进暖阁。
暖阁内,徐坚端坐于梨花木椅上,身着明黄色龙袍,神色平静,目光沉沉,没有了往日的温顺恭谨,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威严,不怒自威。庆宽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垂立,双手抱胸,恭敬行礼:“奴才庆宽,叩见皇上,皇上圣安!”
“起来吧。”徐坚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皇上!”庆宽躬身起身,依旧垂首而立,不敢直视徐坚,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发颤。他能感觉到,徐坚的目光如利剑般落在他身上,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看穿他这些年的贪墨之事,让他浑身不自在。
徐坚挥了挥手,示意暖阁外的太监宫女全部退下,摒退左右。很快,暖阁内只剩下两人,静谧无声,只有烛火跳动的声响,气氛愈发凝重,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庆宽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知道徐坚今日要说的事非同小可,甚至关乎性命。他不敢多问,只能垂首而立,默默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皇上提及贪墨之事,便主动认罪,恳求宽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徐坚端坐椅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带着试探:“庆宽,你在内务府任职多年,掌管物资采购,与富商、洋行买办往来密切,可知宫外西洋西药的售价?”
庆宽心中疑惑稍减,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些许。他原本以为皇上会直接质问贪墨之事,没想到是问西药售价。他定了定神,躬身回道:“回皇上,奴才知晓。如今西洋西药在京城极为稀缺,普通消炎药一瓶售价五十至八十两白银,疗效好的可达一百两以上,富商权贵争相抢购,即便花高价也未必能买到。”
庆宽一边回答,一边悄悄抬眼瞥了徐坚一眼,想从他神色中看出端倪,可徐坚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早已知道答案。这让他心中疑惑更甚——皇上身居深宫,向来不问宫外之事,今日为何单独召见他,问这样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
更让他不安的是,小禄子此刻站在徐坚身后,手中多了那个熟悉的油布包——那里面是他贪墨的实证。庆宽目光无意间扫过,心脏骤然缩紧,浑身又是一震,脸色再次惨白,心中的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知道,皇上定然掌握了证据,方才的询问只是试探,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徐坚微微点头,示意小禄子将油布包递过来,轻轻放在桌上,指了指油布包,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庆宽,你可知这是什么?”
庆宽目光死死盯着油布包,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太清楚里面是什么,那是能置他于死地的贪墨铁证,此刻被摆在皇上面前,所有的侥幸、伪装,瞬间被击得粉碎。
“怎么?不敢看?还是说,这里面的东西,你很熟悉?”徐坚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冰冷。
庆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颤抖带着哭腔:“皇上饶命!奴才知罪!奴才不该贪墨宫中银两,不该与洋行买办勾结,不该虚报采购价格,奴才罪该万死,求皇上开恩!”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辩解,一个劲地磕头认罪,额头磕得通红,甚至渗出了血迹。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皇上已经掌握实证,抵死不认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唯有主动认罪,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徐坚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没有丝毫怜悯,语气冰冷:“你倒是识相。庆宽,你在内务府任职十余年,朕让你掌管采买肥差,你却利用职权中饱私囊,勾结外人损害朝廷利益,按大清律例,贪墨数额巨大者,凌迟处死,抄家灭族,你不会不知道吧?”
“奴才知道!奴才知道!”庆宽磕头更急,额头的血迹沾在金砖上,格外刺眼,“求皇上开恩,求皇上看在奴才多年打理采买、未曾出过重大纰漏的份上,饶奴才一条性命!奴才愿意将所有贪墨的银两全部上交,分文不留,奴才还愿意为皇上做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镇定,贪念被恐惧压得死死的,只求能保住性命。他清楚,皇上既然拿出实证,要杀他易如反掌,唯有苦苦求饶,或许能换来一线生机。
小禄子站在一旁,冷冷开口:“庆宽大人,事到如今才知后悔,未免太晚。你贪墨数十万两白银,连宫中赈灾的药材都敢克扣,按律本就该满门抄斩,皇上肯给你求饶的机会,已是格外开恩。”
庆宽哭得更凶,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求公公替奴才求求情,求皇上饶命!奴才真的知道错了,往后再也不敢贪墨,全听皇上吩咐!”
徐坚沉默片刻,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可以饶你一命,也可以不追究你的贪墨之罪,甚至让你继续掌管采买肥差。但你要记住,朕饶你,不是可怜你,是因为朕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庆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脸上的泪水还未擦干,连忙说道:“奴才遵旨!奴才定当办妥皇上交代的事,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奴才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心中的恐惧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侥幸与贪婪。只要能保住性命,继续掌管采买肥差,被皇上利用又何妨?更何况,皇上既然有求于他,日后定然不会亏待他,或许还能借着这个机会,贪墨更多银两。
徐坚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念,心中了然,语气严肃:“此事必须绝对隐秘,不得让任何人知晓,尤其是后党的人。若是败露,你自身难保,你的家人也会被牵连,一个都跑不掉。若是办得好,朕不仅赦免你的所有罪行,以后还升你为内务府总管,让你有更多权力,敛更多财。”
“奴才谨记皇上教诲!”庆宽连忙躬身应道,语气恭敬而坚定,“奴才绝不泄露半句风声,定当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绝不惹皇上不快!”
徐坚微微点头,抬手示意小禄子端上一个深色瓷瓶,轻轻放在桌上:“你来看,这便是朕要你办的事。此药疗效远超西洋西药,伤口感染、肺炎、痢疾、产褥热,只要服用,三日之内必能痊愈。朕要你将这药悄悄拿到宫外售卖,联络京城富商、洋行买办,越多越好。”
庆宽闻言,心中一惊,目光落在瓷瓶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贪婪。他虽不知这药的来历,却清楚若是真有这般疗效,定然能卖个好价钱,自己也能从中牟取暴利。但他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道:“奴才遵旨,奴才这就琢磨售卖之事。”
徐坚看着他的神色,语气带着警告:“朕给你三日时间,拿出具体的售卖方案,悄悄禀报朕。记住,此事隐秘,万不可张扬,若是引起其他人注意,你我都将陷入麻烦。另外,养心殿更换器物的事,你也尽快安排,做得名正言顺,掩人耳目。”
“奴才遵旨!”庆宽躬身行礼,目光又不自觉地扫过桌上的瓷瓶,心中早已盘算起来。
“下去吧。”徐坚挥了挥手,语气平淡。
庆宽连忙躬身退下,走出暖阁时,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心中却满是侥幸与贪婪。他知道,自己彻底绑在了皇上的船上,但只要能保住性命、贪更多财,这一切都值得。
庆宽走出养心殿,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却比来时沉稳了许多。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盘算着贪墨银两的退还事宜,更在琢磨那瓶神药的售卖前景,眼神中渐渐泛起贪婪的光芒。
暖阁内,小禄子躬身走到徐坚身边,低声说道:“皇上,庆宽贪财成性,若是给他太多权力,恐怕会得寸进尺,生出不轨之心,奴才恳请暗中盯着他,一旦有异动,立刻禀报皇上。”
徐坚微微点头,目光沉沉:“你做得对。密切监视庆宽的一举一动,他与富商、买办的往来,售卖药物的进展,都要一一禀报,不能有丝毫遗漏。另外,继续搜集他的贪墨实证,越多越好,若是他敢反悔或泄露风声,朕便能立刻治他的罪。”
“奴才遵旨!”小禄子躬身应道。
徐坚站起身,走到窗边,庆宽这颗棋子,已经成功落下,神药售卖之事,即将启动,他的翻盘之路,终于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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