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暴风城。

海风从殿门缝隙灌入大堂，带着高纬初春的湿冷，侵透衣衫。

半个月的拉扯争执，已经磨尽所有人的耐性。

韦恩与贝哈尔分坐大殿两侧，亲信扈从分立身后，两拨人界限清晰，无声对峙，厚重的敌意沉沉压在空气里。

早前几日，韦恩与贝哈尔便各自统领部众入驻暴风城，僵持谈判至今。

二人趁着这半个月的对峙空档，各自稳住了掌控区域，顺势立国定界。

韦恩拿下整片南部地界，定都斯卡堡，建国瓦加德。这片区域相对温润，靠海多港，是整片北海苦寒疆域里，少数适合定居、浅耕、开展沿海贸易的地界。

贝哈尔则牢牢把持北方荒原冻土，以约德海姆为核心建立博格王国。其疆域看着辽阔，实则苦寒荒芜、开发度极低，部族仅能靠渔猎、游牧勉强维持生计。

短暂掌控北海北岸，西部广袤地区的米达尔王国，就此落幕。

十几天的边界拉锯、寸土必争，始终没有定论。

伍德端坐主位，姿态松弛，周身气场沉凝冷冽，目光淡漠扫过大殿众人。

南北疆界的优劣，仅有相对差距。

南部无永久冻土层，多平缓平原与丘陵，临海港湾可停靠船只，能支撑小规模聚居与沿海贸易，征召人手也更为便捷。唯独全境无高山险隘，仅西侧狭长峡湾可勉强设防，没有任何稳固天险。

北方冻土地貌复杂，群山与荒原交错，对外隔绝，外人难以侵入。

只是土地贫瘠、霜期漫长，自然出产稀少，根本供养不起大规模部众。当地部族世代在苦寒中挣扎求生，民风悍勇，单兵战力远胜南岸的定居民众。

殿内众人还在为边界归属争得面红耳赤，无人留意主位上始终沉默的伍德。

争执声陆续停歇，大殿陷入安静，众人细微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伍德抬眼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无人敢动：“吵完了，就立规矩。”

负责记录誓约的执笔人上前，铺开泛黄的羊皮卷。纸上条文凛冽直白，没有什么虚伪修饰，条条锁定两国命脉。

“旧米达尔疆域，今日一分为二，地界划定，永世不变。”

“瓦尔德纳河以西、乌尔登山以北，归博格管辖。瓦尔德纳河以东、乌尔登山以南，归瓦加德管辖。”

这两条地界划分，是半个月来反复拉扯、争执无果的既定结果，早无悬念。

贝哈尔目视着羊皮卷上落定的文字，身形微滞，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他垂眸盯着冰冷的石砖，拳头微微收紧。

半个月的博弈拉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南北疆域的生存差距。

北方冻土长年冰封，耕地稀缺、航路闭塞，部族只能靠渔猎勉强维生；南部气候温润、临海通港，是整片西部疆域里最优的聚居生计之地。

他早已被迫接受这个结果，可当白纸黑字敲定所有分配，积压多日的憋屈与不甘依旧堵在心口散不去。

贝哈尔脊背愈发僵硬，沉声道：“我们博格人拿命打下来的地盘，最后就只剩一片冻土地、荒山头。我不服，但我认这个结果。”

他身后的蛮族战士纷纷怒目圆睁，周身杀气沉凝压抑。

韦恩安坐不动，心中暗自权衡利弊，面上不露神色分毫，静静看着贝哈尔发声。

面对贝哈尔当众的异议，伍德面色毫无起伏。

他抬眼淡淡看向隐忍不甘的贝哈尔，语调平直无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权威：“在推翻小埃里克斯统治的过程中，谁的战功轻重，我自有定论。但疆土划分，只为稳住北海格局，不单单看功劳。”

这里是暴风城王宫，伍德的掌控之地。

韦恩、贝哈尔率众入城划地，各自割据一方，实则身处汉国核心腹地，一举一动皆在监视范围，更何况如今即便两人摒弃恩怨携手对付汉人，也最多将汉人的武装力量驱逐出去，但经济命脉仍然握在汉人手里，没有多少自主余地。

更何况，伍德随时可以支持其他部落首领、贵族推翻他们的统治。

仅就目前他们手里得到的东西，虽然不符合成为一个统一大王国国王的预期，但也远比他们一开始的得到的更多。

譬如韦恩，反叛前只是小埃里克斯下面一个大贵族，但手里能掌握的也就是原本部落的地盘和少量王国的话事权。

贝哈尔相比韦恩就更加有所不如了，起义前，他不过是一个大部落首领，能掌控的权势也就方圆几十里。

如今，两人都是掌控几万到十几万平方公里的国王。当然，这是名义上的，他们王国内部依然存在许多强势部落，王室的号召力在偏远地区可不好使。

但无论如何，他们的财富以及翻了无数倍。所以，深知这一点的两人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和伍德唱反调。

殿内没有甲士喧哗、没有列阵施压，但整座王宫的氛围沉闷压抑，处处透着绝对掌控力。

莱昂一身轻甲立在殿侧柱下，手按剑柄，目光扫视全场，默默警戒殿内所有人的动静。

这种无声的主场压制，比兵刃相向更让人窒息。

贝哈尔硬生生压住胸腔翻涌的戾气，喉头干涩发紧，满心郁结无处释放。他微微垂首，心底阴云密布，再不敢有多余动作。

大殿再度归于安静。

伍德目光扫过阶下二人，继续开口定立新规，一条条条款，逐步瓦解两国独立自治的根基。

“瓦加德、博格，世代依附汉国，永世效忠。你们国内换首领、处置领地、起兵征战，一律先报我决断。私自行事、不听管束，就是背弃盟约。”

韦恩指尖轻轻一顿。

“斯卡堡以东百里的斯托姆加德，划为汉国直辖领地。”

“这里扼守北海东西海路通路，你们两国不许惦记、不许插手。谁敢私自越界，汉国直接出兵问罪。”

北海海路要害被牢牢锁死，韦恩与贝哈尔同时闭紧双唇，脸色沉冷。

伍德话音未落，再度落定一条疆界新规。

“瓦尔德纳河北岸、两国交界的白石滩，划为瓦加德固有世袭领地。”

这条新规完全超出此前半个月的商议范畴，贝哈尔猛然抬头，脸色瞬间沉如寒冰。

这片滩地孤悬北岸，四面被博格领土完全包裹，死死卡在王国腹地之中。

伍德无视他铁青的面色，冷声续道：“博格之人，不许私自踏入白石滩，越界就是违誓。瓦加德也不许借着这块属地屯兵拓土，只能守好现有地界。”

殿内气氛愈发压抑沉重。

贝哈尔盯着羊皮卷上的条文，牙关紧咬，胸口闷胀压抑。自家疆域深处，被人硬生生嵌入一块外来属地，眼皮子底下杵着一块外人的地盘，怎么看怎么膈应。

“不许私下结交外族、暗地结盟。每年入冬前，按定额上缴极地毛皮、海象牙、松木船材与腌海鱼，份额由汉国敲定。交不齐、拖时日，即刻治罪。”

“汉国一旦开战，你们两国必须即刻整军随军。敢推脱避战、按兵不动，我就收回你们的领地、撤销你们的统治权。”

外交、财税、兵权层层受限，两国仅剩的自主空间被不断压缩。

沉闷的氛围覆满整座大殿，最严苛的条款接连落地。

“废掉你们部族旧有的信仰与习俗。全境改奉承天教，所有旧祭坛、神坛，三日之内全部拆毁，不许再搞旧部族的祭祀、巫术。”

“承天教修士可在两国境内随意走动、择地建堂。各地部族头领必须无偿让出土地、人手、物资，全力配合修建教堂。谁敢阻拦传教、重拾旧俗，连带族人一同治罪。”

部族世代传承的精神依托，被一纸条文彻底斩断。

一名斯诺部落老族长跨步出列，腰背挺直，语气执拗强硬：“尊敬的国王，部族先祖信仰传承数代，怎么能说废就废除掉呢？”

伍德直接打断他的话语，语气冷冽：“旧习俗捆住部族手脚，只会滋生事端，留着无用。我要的是真心归顺，不是表面做做样子。”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头人与扈从全部垂首，无人再敢出声争辩。

伍德微微前倾身形，抛出最后一条、也是最严苛的条款，彻底击碎二人仅剩的体面。

“两国王室，各送一名直系子嗣来暴风城定居为质，世代轮换、永久作为担保，十日之内必须抵达。”

冰冷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韦恩身子微微一滞，呼吸放缓。贝哈尔眼底泛红，肩背骤然绷紧，胸腔血气翻涌，硬生生按住了起身动怒的冲动。

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他躬身低头，声音干涩厚重，坦然接受所有约束：“瓦加德，永世臣服，恪守誓约，绝不违逆。”

贝哈尔浑身肌肉绷得紧实，强行稳住心神。

眼下局势被死死锁死，无论在哪，他都没有反抗的余地，一身野性与戾气，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外露半分。

胸口起伏数次，他咬牙俯身，字字裹着压抑的不甘：“博格。。。遵誓臣服。”

两位新晋大领主，就此俯首认主。

身后所有部族头人、心腹扈从全弯腰低头。旧米达尔最后的尊严，在这片整齐的躬身动作里彻底消散。

伍德静静俯视阶下众人，神色平淡。

一纸誓约落笔，大殿重归安静。

伍德抬手沉声定调：“这份誓约存入王宫秘档，即刻派人勘定边界、立石为记，两国各存一份誊本。”

“十日之内，两国各派直系子嗣前来暴风城定居为质。传教修士、通商管事、封地值守侍从，即刻动身前去履职。”

“但凡敢违背任意一条誓约，汉国将即刻废止所有通商庇护，联合各部制裁追责，废除你们的合法统领权、收回册封封地，连带违逆部族一同论处。”

冷风灌进大殿，记载誓约的羊皮卷哗哗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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