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山雨欲来
赫伯特掀开帐帘。
月光下,埃利奥特光着上身站在泥地上,左臂的绷带已经脏得发黑,右肩的伤口结了痂又被动作扯开了。
他面前是一截一人高的圆木,已经被他砍了上百刀。
一刀。
再一刀。
赫伯特看了很久。
“你不怕把伤口全扯开。”
埃利奥特收刀,回头。
“将军。”
赫伯特走过去,摸了摸圆木上密密麻麻的刀痕。
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个位置——两指宽的地方,砍了不下两百刀。
“你在练什么?”
“准头。以前凭直觉砍,砍翻一个算一个。现在才知道,差一就砍不死人。”
赫伯特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打仗,就是冲上去乱砍?”
埃利奥特没说话。
“要当个好兵,光会砍人没用。”
赫伯特把圆木上的雪拍掉,指着那个被砍出一个坑的位置。
“你一个人冲三十多个骑兵,勇是勇,但也是真蠢。你带着九个人,对面三十多个,你怎么赢?”
埃利奥特说:“来不及。”
"来不及就别硬上。打仗不是只有迎面冲这一种打法。"
赫伯特指着山下的路:“三十几个骑兵,他跑得快,你追不上。但他晚上得下马扎营,马得吃草。你等他睡了再动手。”
“或者趁他过窄路的时候从上面砸石头,他展不开阵,三十个人跟三个没区别。”
“还有,骑兵进了林子就废了。他马上冲起来你挡不住,但树挡着他的马,冲不起来。你在林子里绕着树,他追不上你。”
埃利奥特没说话。
“将军,我有个问题。”
“问吧。”
“国王和大将军,真打起来,谁能赢?”
赫伯特扯了扯嘴角。这么些天里,他头一回笑。
“拉开架势硬碰,雷格赢。”
埃利奥特一愣:“怎么说?”
“雷格稳。跟着他的人心里踏实。大军正面压过去,一步是一步,你挑不出毛病。真刀真枪对冲,没人干得过他。”
赫伯特的声音沉了下去:“不过雷格只会这一种打法。只要你不跟他硬碰,他就没辙。”
“你摆好阵等他,他不来;你刚扎营想歇会儿,他半夜摸过来烧你粮草;你以为他往东跑了,过三天他从西边冒出来弄死你。”
“雷格只会带着大部队推。你姑父不一样,什么仗都能打。”
赫伯特盯着他的眼睛:“几百人能带,几个人能带,哪怕就他一个人也能打。想活命就记住这句话,打仗这事儿,不是人多就能赢的。”
埃利奥特没吭声,手里的刀还提着他死死盯着圆木上那个被砍出来的深坑,半天没动静。
埃利奥特把刀插进泥里,站直了。
“将军,我以后跟着你学。”
赫伯特没说话,看了一眼他肩膀上渗出来的血。
“先把伤养好。”
他转身往营地走。
第十天,后半夜。
马蹄声踩着烂泥冲进营地,马嘴吐着白沫,一路冲到赫伯特帐前。
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下来,左肩的甲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扯出封着蜡的羊皮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王都急报!"
赫伯特已经醒了。
他这三天派出去往西巡的三队斥候,一共十二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掀开帐帘,一把夺过羊皮纸。
是伍德的亲笔,写得很急,边角沾着送信的人留下的血。
信末尾补了一行小字:你的斥候全都遇伏,信使是绕路到王都。
正文只有几行:
"维塔多恩领八千兵,前锋至珀西山关外。山南三村失守,哨塔全毁。关隘守军不足一千。三日内若无援军,关破。你不必回援,立刻绕到他们后边,袭扰他们的粮道。"
他把羊皮纸拍在桌上,对着帐外喊:"所有百夫长到我帐里来。现在。"
第一个进来的百夫长看见赫伯特赤着上身,桌上摊着羊皮纸,脸色不对。
"将军?珀西山。。。"
"我们的斥候全被杀了。"赫伯特说:"维塔多恩的前锋骑兵就在那边,他要先断了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赫伯特把羊皮推过去。
百夫长看完,手一抖。
“珀西山……关隘快破了?”
"很危险。"赫伯特说,“但那里不是我们的战场。”
百夫长愣了。
“国王留我的任务是在敌后打补给线。”
赫伯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维塔多恩带了八千大军出来,从波尔加到珀西山,一路拉着粮车草车。这一路上,车队得从我们地盘过。”
他转过头,看着百夫长。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练夜袭。三天,每个人都要能摸进营里,割了哨兵的喉咙再出来。”
百夫长说:“将军,那珀西山关隘那边?”
“国王会安排的。”
赫伯特把羊皮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我们的仗,不在这里。”
赫伯特改了训练计划。
白天练骑马、练射箭、练怎么在林子里不发出声音。晚上练夜袭——摸进空帐篷、割断绳子、把"哨兵"的喉咙抹了再出来。
埃利奥特的伤还没好全,但他每天晚上都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
第三天晚上,一个老兵摸进帐篷,碰响了铁盔,被赫伯特拎出来罚跑了五圈。
埃利奥特走过去,对那个老兵说:“你进帐篷之前,先摸一下门框。木头门框,凉的。如果门框是暖的,说明里面有人靠在门边上。”
老兵看着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以前也碰响过。"埃利奥特说,"然后挨了一斧头。在这里——"他指了指右肩,“缝了十二针。”
老兵没说话,扛着盔甲去跑了。
暴风城。
伍德收到的是同一份急报。
传令官还带回来一件血衣——是磨盘村村长的,胸口被捅了三个窟窿,血把亚麻布浸得硬邦邦的。
伍德把血衣扔在桌上。
"维塔多恩杀我二十七口百姓。"他的声音很冷,像北海冬天的风,"这笔账,要算。"
但他同时还收到从米达尔王国的约德海姆港偷偷传过来的。
写信的人叫哈康。
哈康是约德海姆的港务官(港口由多个部落联合管理),是近年来米达尔王国内部有名的亲汉派。
约德海姆是米达尔中西部最大的河海双港口, 卖往汉国的货物有将近三成从这里走。
哈康靠跟汉国贸易赚了不少钱,米达尔真乱起来,他绝对属于损失最大那一批人里的其中一个。
信写得很短,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写的时候十分匆忙。
"贝哈尔的起义军越闹越大,已经占了数十个村子。
小埃里克斯正在不断征召军队。。。。"
伍德拿起一根炭条,在羊皮上从珀西山关,画到暴风城。又从暴风城,画到南边的约德海姆。
这是王国现在两条迫在眉睫的战线。
埃文站在旁边,这个管钱管粮的头头从来不谈打仗的事,但今天他看了一眼地图说了一句:"国王,暴风城的守军,只有第一军团了。第二军团被雷蒙德带走一半,剩下的分别驻扎在多地。"
伍德的炭条停了。
"我知道。"
"单靠珀西山隘口的千余守军,挡不住八千。"
"挡得住。"伍德说,"珀西山不是平地。山道最窄的地方,三个人并排都挤不过去。他要冲进来,先拿几千人的命填。维塔多恩舍得吗?"
埃文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舍得呢?"
伍德没回答。
正说着,外面又进来一个传令兵,递给伍德一张纸条。
伍德看完,嘴角往上挑了一下。这是他收到急报以来第一个表情变化。
"赫伯特已经动手了。昨天晚上,他烧了维塔多恩三个粮仓。"
凯文愣了一下。
"三个?"
"三个。"伍德说,"够八千人吃六天的粮。"
他把炭条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暴风城的城墙大部分是夯土和木头砌的,很厚。
夕阳打在上面,土木混合的城墙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了的血。
"他敢跟我对耗,我还有什么不敢拼命的?"
凯文说:"国王,珀西山如果破了——"
伍德把炭条往桌上一拍。
"我会让雷格带人去珀西山关隘。他在王都坐太久了,也该去前线看看了。"
埃文愣了一下。
半晌后,埃文微微点头。
“有雷格在珀西山隘口,的确安心许多,但。。。”
“埃文,战争的事情,你只需要协调配合物资供应即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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