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卡维克的城主府里还飘着血和盐混在一起的腥味。

雷蒙德刚把韦恩的信扔在一边，门帘突然被人掀开，凯文带着两个文书走了进来，身上还沾着路上的泥点，显然是从盐仓那边直接过来的。

“雷蒙德。”

凯文把一卷羊皮卷拍在桌上：“韦恩的使者应该来过了吧。我这边已经和他谈妥了，只要国王点头支持他当新王，他一进斯卡堡就和我们签贸易协议，所有盐铁全部走汉国渠道，价格按我们定的来。”

雷蒙德抬了抬眼皮，手指敲了敲桌上的信，没说话。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凯文拉过一张木凳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怕韦恩反水对吧。我和他打了快二十年交道，这老狐狸贪是贪了点，但不傻。他靠我们上来的，敢反水我们断他商路，不出三个月他就得被自己人砍了头。”

“二十年交道？”

雷蒙德突然嗤笑一声：  “你忘了之前韦恩带着三千人投降老混蛋埃里克斯后，转头就带人抄了贝哈尔的部落，两千多男人全被砍了头，女人和孩子全被卖去当奴隶。那时候你就在约德海姆，你没看见峡湾里漂的尸体？”

凯文端着麦酒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雷蒙德突然站起来，猛地抽出腰间的单手剑，哐当一声插在橡木桌的正中间，木头渣子溅了一地，剑刃还在嗡嗡晃。

“这种反复小人，你扶持他上位，他转头就能和波尔加人勾在一起咬我们。到时候你再想收拾，得死多少人？”

他往前探了探身，眼神锐利：“你是不是收了他的好处？”

“我就是收了又怎么了？”

凯文也火了，猛地把怀里另一卷羊皮卷拍在桌上，声音比雷蒙德还大。

“这是韦恩给我的私下协议，他上位之后给我个人十船鳕鱼干，还有五百张海豹皮。但那又怎么样？我收了好处也是为了王国好！”

他指着羊皮卷上的手印：“韦恩是现在米达尔所有贵族里声望最高的，他当国王，南方十二个大中贵族全部会投降，我们不用死一个士兵就能拿整个米达尔的贸易权。一年光盐铁就能赚回三万桶沃银，够你养五千个士兵养三年！”

“我听说你想要扶持贝哈尔那个软蛋？”

凯文冷笑一声：“他除了会跪在地上给我们磕头还会什么？中部和东北部好几个大酋长不服他，到时候一个个打过去，你就算把手里的兵全拼光了，也拿不下整个米达尔！你算过要花多少钱？要死多少人吗？”

“我算的是以后！”

雷蒙德猛地一拍桌子，插在桌上的剑都晃了晃：“现在是不用死人，三年之后韦恩反了呢？到时候再打，死的人是现在的十倍！你眼里就只有那点钱，你想过边境的士兵要死多少吗？”

“我眼里就是钱怎么了？”凯文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桌子脸贴脸，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对方脸上，“没有钱，你拿什么给士兵发军饷？拿什么造长矛造剑？拿什么给你家里的小崽子买面包？雷蒙德，你是骑士，你算的是死人的账，我是管斯诺方面贸易的，我算的是活人的账！”

“你放屁！”

“你才是被洛基啃了脑子的蠢货！”

两个人越吵越凶，埃利奥特站在门口，手按在剑柄上，没劝也没动。

他不懂这些政治上的弯弯绕，他只知道，伍德让他在雷蒙德麾下听调，他就听雷蒙德的。

吵到最后，雷蒙德猛地把剑从桌上拔出来插回剑鞘，指着门口：“从我这儿滚出去。谁当米达尔的新王，国王自有决断，轮不到你我在这里吵。”

凯文也拿起桌上的羊皮卷，甩了甩上面的灰，冷笑一声：“我当然会把奏报传给吾王。我倒要看看，国王是听你这个只会杀人的武夫的，还是听我这个能赚来真金白银的。”

他转身掀开门帘走了，两个文书赶紧跟在后面，连地上掉的羽毛笔都没敢捡。

雷蒙德坐在桌后面，喘了半天粗气，端起麦酒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他也没擦。

埃利奥特走过来，把插在桌上的剑孔旁边的木头渣子扫到地上，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把两边的奏报都传给国王。”雷蒙德把碗往桌上一墩：“看国王怎么定。”

九天后，暴风城王宫的书房里。

伍德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手里拿着雷蒙德和凯文的两封奏报，看了一遍就扔在了旁边的木桌上。

桌上还堆着十几卷其他的文书，都是关于弗里斯人移民安置的。

奥拉图和胡安站在下面。

“王上，米达尔那边的事，您看怎么定？”

奥拉图先开口：“雷蒙德和凯文的信使都在王都等着您的回信呢。”

伍德没直接回答，指了指桌上那堆移民安置的文书："新移民的黑山郡弗里斯人定居点，上个月又闹了一次，因为夏收前的口粮配额少了二十袋大麦，还扣了四十把新打制的镰刀，杀了我们三个负责分发物资的吏员，你们知道吗？"

"知道。"胡安点了点头，他是宫务参议，也是临诺郡郡守，主管民生安置："已经派凯文的人去处理了，补了三十袋口粮、五十把镰刀，暂时压下去了。"

"你的临诺新归附的弗里斯，这个月也闹了。"

伍德把奏报往桌上一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自己家里还有五十多万弗里斯人没融合明白，每年光安抚他们就要花三万银沃尔德买粮食、置农具，哪有空管米达尔谁当国王？"

奥拉图往前走了半步，躬身道：“王上，我觉得米达尔的事还是要管。韦恩和贝哈尔不管谁赢都会欠我们一个人情，到时候盐铁贸易的定价权就能牢牢握在手里。我只是担心波尔加的维塔多恩不会坐视不管。他一直盯着北海的贸易线，要是米达尔乱起来，他肯定会趁机插一脚。”

“我也担心这个。”

胡安跟着开口：“维塔多恩能征召起两万多士兵，真要是出兵米达尔，我们边境的压力就大了。到时候米达尔没拿下来，反而把波尔加拖进来，得不偿失。”

伍德靠在椅背上，敲了敲桌上的两封奏报，缓缓开口道：“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但你们想过没有，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他扫了两人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是时间。打了这么多年仗，从维兰内战打到现在，我们死了多少人？耗了多少钱？国内的田地荒了多少？工匠少了多少？现在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不是再打一场消耗战。”

“让他们斗去吧。”

“韦恩要当，就让他和贝哈尔斗，斗得越凶越好。他们越乱，就越要买我们的货、买我们的武器，我们赚的钱就越多。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谁赢了我们就支持谁，反正不管谁赢，盐路都得握在我们手里。”

“至于维塔多恩。。。”伍德冷笑一声：“他要真敢来米达尔，国内肯定空虚，到时候我们不用打米达尔，直接抄他的老窝。波尔加的港口比米达尔的还值钱，他敢伸手，我们就敢把他的手砍下来。”

奥拉图和胡安对视一眼，同时颔首。

“那回信怎么写？”塞巴斯蒂安问。

“不回，”伍德笑了笑，拿起旁边的一块干面包咬了一口：“就说我最近忙着处理移民的事，没时间管米达尔的闲事，让他们自己先商量，商量好了再报上来。”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是，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伍德又叫住了他：“对了，告诉下边对米达尔方面武器售卖的人，不管是韦恩的人来买，还是贝哈尔的人来买，都卖，价格涨三成。有多少卖多少，不用限量。另外，让雷蒙德盯着波尔加的方向。”

“明白了。”塞巴斯蒂安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伍德一个人，他看着窗外港口里停着的装满盐的商船，又看了看桌上的两封奏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谁当米达尔的国王不重要。

能赚钱，能争取时间休养生息，才重要。

同一时间，米达尔的两派人马都急疯了。

韦恩派去汉国的使者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是：他和凯文的人一起过去，但连国外的面都没见着，宫相的原话是伍德正忙着处理移民的事，没空表态，让他们自己先商量。韦恩坐在自己的庄园城堡里，摔了三个银杯子，骂了半天伍德是个滑头。

他的管家站在旁边，低声说："贝哈尔那边已经派人去找汉人求购武器了，一口气买了八百把长矛，三十套锁子甲。我们是不是也得买点？"

韦恩咬了咬牙："买！当然买！你亲自去，带够沃银，买一千五百把长矛，六十套锁子甲，还有6吨汉国的精炼铁料。他贝哈尔买多少，我们就买两倍！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跟我斗。"

"是，大人。"管家赶紧退了出去。

另一边，贝哈尔的部落里，他也正在对着手下的首领发脾气："什么？韦恩已经派人去买武器了？还买了两倍？你们是死人吗？不会早去？"

"首领，我们的钱不够啊。"

一个小首领苦着脸说："汉人最近武器涨价了，涨了三成，我们手里的沃银只够买五百把长矛、二十套锁子甲。"

"不够就去凑！"贝哈尔猛地一拍桌子，"把部落里的羊皮、海豹皮都拿出去卖，把存的鳕鱼干也拉去卖！无论如何，长矛不能比韦恩少！他买一千五，我们就买一千二！锁子甲少点没关系，长矛才是战场上的硬通货！"

"好！"

整个米达尔都乱了起来，大大小小的部落都在凑钱买汉国的武器，边境商栈的武器价格一天涨一次，就这样还供不应求。

斯卡堡的王宫里，小埃里克斯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下面的贵族站了一排，连大气都不敢喘。

"韦恩那个叛徒！"小埃里克斯猛地把手里的银杯子摔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他居然敢偷偷和汉人勾在一起！还有贝哈尔那个软蛋，也敢跟着起哄！"

"国王。"

一个老贵族站出来，颤声道："现在北边三十多个部落都反了，韦恩和贝哈尔又在买汉人的武器，再这么下去，我们撑不了三个月了。"

"我知道！"小埃里克斯红着眼睛，吼得嗓子都哑了，"你以为我不急？"

他停下来，喘了半天粗气，突然抬头看向那个老贵族："波尔加的维塔多恩，最近有消息吗？"

老贵族愣了一下："维塔多恩？他上个月还派使者来，说想和我们结盟一起打汉人，您当时没理他。"

"现在理他！"小埃里克斯猛地一挥手，"你亲自去波尔加，带厚礼去找维塔多恩，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出兵帮我打汉人，我愿意把南部三个沿海港口割给他，每年给他进贡两百吨鳕鱼干，一百桶鲸油，两千张海豹皮，还有三百名精壮奴隶！"

"国王！"老贵族脸色变了，"那三个港口是我们米达尔最赚钱的渔港啊！割给波尔加，我们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小埃里克斯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疯狂，"现在不割，等汉人打进来，我连命都没了，还要港口干什么？快去！现在就去！"

老贵族不敢再多说，赶紧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小埃里克斯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脸色阴沉得如同外面的天气。

伍德，你想坐山观虎斗？

我就给你找一只更凶的老虎来。

看你到时候还笑不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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