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雅克泰兄弟的命运分叉
第三天中午,斯库尔关隘。
六月的太阳虽然不像南方那样毒辣,但照在人身上还是有点热。
山风从巴拉第斯山脉吹过来,带着雪山融化的寒气,吹得城墙上的星旗猎猎作响。
伍德穿着一件普通皮甲,站在关隘最高的瞭望台上,手里把玩着个铁铸的酒杯。
杯子里的麦酒还冒着热气,他一口都没喝。
里昂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崭新的王子礼服,浆洗得硬邦邦的衣领磨得他脖子生疼。
城楼下,三十名诺尔加德骑兵在太阳底下列队等候,还有一整车的铁制兵器和珍珠玛瑙等宝石。
"知道我为什么送你回去吗?"
伍德头也不回地问,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
里昂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不知道。"
伍德嗤笑一声,转过身来。
他没说艾莉婕被废的事,也没说伊利诺增兵的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姑母最近,有点忘了自己身份了。"
轰的一声。
里昂的脑子瞬间炸开了。
他太聪明了,伍德只需要这一句话,所有前因后果他瞬间就全想明白了。
姑母肯定是做了什么触怒伍德的事,伍德这是要敲打她。
送他回去,不是完全的妥协,而是警告。
他是要告诉艾莉婕,我能扶你上位,也能扶你的侄子上位。
你要是听话,王位以后还是里昂的。
你要是不听话,我现在就能让里昂替了你。
南边伊利诺人增兵三万的事,他也知道。
姑母不敢翻脸的。
离了汉国的支持,诺尔加德撑不了多久,伊利诺人打过来,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伍德看着他脸色一点点变白,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个人情感出发,伍德不太喜欢里昂,这个外甥脑子很活泛,性格也有点阴,嘴巴甜,对伍德这支成长过程的人而言,这种人可以交往利用,但永远无法成为真朋友。
聪明人不需要说太多。
说透了,反而没意思。
他把玩着手里的铁酒杯,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在里昂心上:
"雅克泰家族现在就剩你们兄弟两个男丁了。你姑母不行,还有你。"
里昂的腿瞬间就软了。
这句话的意思太明白了。
——你姑母要是不听话,我就换你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有恐惧,有紧张,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疯狂的喜悦。
他想回去。
太想回去了。
那个他父亲曾经坐过的王座,那个他从小就听着故事长大的位置,原来离他这么近。
原来伍德是支持他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的承天教圣徽上,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颤抖,还有一点压不住的复杂情绪:
"以承天教的圣火、以雅克泰家族的先祖之名起誓:我,里昂•雅克泰,将永远效忠汉王国,效忠伍德陛下!若违此誓,愿圣火焚尽我的灵魂,愿北海的寒冰将我封入永狱,永世不得踏上诺尔加德的土地!"
伍德靠在瞭望台的石墙上,手里的铁酒杯转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像山风:
"起来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让你姑母在王都等急了。"
他转身走下瞭望台,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警告性的话。
但所有的威慑、所有的拉拢、所有的警告,里昂全都收到了。
同一时间,约德海姆,汉军营帐。
埃利奥特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就着牛油灯的光擦拭随身的单手剑。
剑刃被他磨得锃亮,映出他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
剑鞘上烙着汉国王军的红底白星印记,是他夹湾之战中因战功得到的赏赐。
帐帘被掀开,营里的传令兵探进头来,扔给他一封蜡封的密信:"埃利奥特,暴风城来的,加急。"
蜡封上印着塞巴斯蒂安的私人印记。
埃利奥特放下手里的麂皮,拆开信扫了一眼。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艾莉婕被褫夺王后封号,诺尔加德使者已携旨意返程。
他拿着信,手指微微收紧。
帐篷里很静,只有牛油灯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埃利奥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
他想起八年前,诺尔加德的王都铁盾堡被伊利诺人攻破的那天。
漫天的火光,到处都是哭喊声和血腥味。
父亲索托卡把他和弟弟里昂推给阿克力乌什,自己转身走进了着火的王宫,再也没有出来。
他们一路逃到汉国边境,是艾莉婕细心照顾他们。
那时候她还不是摄政女王,只是一个失去了哥哥、心疼两个侄子的姑母,眼睛肿得像核桃,抱着他们兄弟俩哭了整整一夜。
那时候的她,没有权欲,没有野心,只想保住哥哥的两个儿子,只想让诺尔加德的血脉延续下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她回了诺尔加德,坐上了女王的位置,手里有了权力,看他们兄弟俩的眼神也变了。
她对里昂是满意的,甚至是欣赏的。
里昂嘴甜、会来事,懂分寸知进退,是个合格的继承人料子,每次见面都会拉着他的手问他的学业,夸他有雅克泰家族的样子。
唯独对他这个嘴笨、只会闷头练剑的侄子总是没有好脸色。
她嫌他没个王子的样子,整天跟军营里的粗人混在一起,舞刀弄剑像个没脑子的佣兵;嫌他见了伍德永远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失了诺尔加德王室该有的傲气,活像汉国的一个小臣属。
上次她回汉国来看他们,临走的时候还摸着里昂的头夸他有出息,转过头就皱着眉跟他说:"你也多跟你弟弟学学,别整天像个闷葫芦一样,站在那里跟个木桩子似的,丢我们雅克泰家族的脸。"
埃利奥特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也很冷。
他把信凑到牛油灯上,羊皮纸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捧灰烬落在地上。
"什么消息?"
同帐的战友凑过来,手里还拿着半块鱼饼。
埃利奥特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来一句话:
"国王废了艾莉婕的后位。"
士兵瞪大了眼睛,嘴里的鱼饼都忘了咽:"艾莉婕?那不是你姑母吗?"
埃利奥特的手顿了一下,又憋了半天才闷声说:"她是诺尔加德的女王。汉国的王,只有一个。"
他嘴笨,从小就不会说漂亮话,也不擅长跟人打交道。
别人都喜欢嘴甜会来事的里昂,只有伍德从来没嫌弃过他笨,反而亲手教他练剑,教他打仗,说他是块当兵的好料子。
他把擦得锃亮的单手剑插回剑鞘,剑身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重量合手,握在手里就让人安心。
他从小就喜欢听吟游诗人唱那些骑士的故事。
忠诚、勇敢、守护自己的君主和家园,为了荣誉可以付出生命。
那是他这辈子最向往的东西。
"走了。"
埃利奥特闷声说了一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刚把灰烬踩灭,帐帘就被掀开了,伊索探进头来:"埃利奥特,雷蒙德大人叫我们去大帐。"
两人进入大帐时,雷蒙德正指着地图上的北部区域:"约德海姆周边的部落已经签了协议,但北边还有三十多个小部落没表态。
你们两个明天一早就出发,带二十个骑兵,去跟这些部落谈条件。就说盐价降两成,皮草收购价涨三成,跟贝哈尔他们的条件一样。"
顿了顿,雷蒙德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韦恩的领地标记,语气沉了一点:"另外,哨骑来报,韦恩那边最近也在往北部派使者。他在斯诺大陆经营了数十年,人脉比我们深,你们去了之后动作快点,别让他把人都撬走了。"
埃利奥特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雷蒙德递过来的部落清单。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带着二十个骑兵出了营,往北而去。
走了还不到三十里,远处就奔来一匹矮马,马背上的人浑身是泥,正是贝哈尔派来的信使。
"大人!不好了!"信使从马上滚下来,摔在沼泽地里,沾了一身黑泥,"韦恩……韦恩的使者已经去了三个部落了!他许的盐价比我们还低一成!"
伊索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他还有许其他条件吗?"
"除了盐价再降一成,他还许诺,以后打下的地盘,部落首领能拿七成!"信使喘着粗气,"而且他跟那些部落首领说,汉人是外人,现在给的条件再好,等坐稳了位置迟早会收回去,跟着他韦恩,米达尔永远是米达尔人的米达尔!"
埃利奥特的手"唰"的一下按在了剑柄上。
伊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声音冷得像沼泽里的冰:"看来韦恩想抬价,那就让他抬。他抢的越多,后面跟我们谈的时候就越不敢翻脸。"
"走,去第一个部落。我倒要看看,是他韦恩的面子好用,还是汉国的刀好使。"
骑兵们打马加速,马蹄踩在泥炭沼泽里,溅起一片片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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