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祸起萧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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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薄雾漫过珙桐镇的街巷,柔和的晨光穿透朦胧水汽,静静铺洒在梅家院落的青瓦之上。昨夜梅靖远与父亲梅凛把酒闲谈,从边关战事聊至朝野百态,直至夜半更深,便索性留在家中安歇,没有连夜折返驻地。
就在晨曦渐亮、万籁初醒之际,一道急促又铿锵的喊声陡然划破庭院的宁静,那声音带着军营特有的肃然与焦灼,直透卧房之内。
“将军!末将林洛,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梅靖远双目骤然睁开,眸间睡意瞬间消散无踪。他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还凝着几分宿醉过后的慵懒倦意,初醒的嗓音略带沙哑,听似散漫,内里却藏着身居高位者独有的威仪,不容旁人僭越。
“我已知晓,你在前厅等候,我即刻就来。”
不多时,梅靖远整理好衣冠,步履沉稳地走入前厅。
厅堂之内,梅家二老正陪着林洛小坐。林洛一身铠甲尚未卸下,周身风尘仆仆,显然是连夜赶路而来。他身姿挺得笔直,眉眼紧紧蹙起,神色凝重万分,自踏入院门起便心神紧绷,显然是带着极为要紧的军情前来。梅凛夫妇皆是通透之人,见二人有要事相商,相视一笑,默默起身退往内院,将厅堂空了出来。
待院中再无闲杂人等,林洛立刻上前抱拳躬身,语气急切又郑重:“将军!属下遵照您的指令,昼夜不休彻查军中火药外泄一案。前后历时半月,逐笔核对账册,逐条追查线索,逐个盘问相关人员,如今终于查到了关键线索!”
梅靖远负手立于堂中,身形清峻挺拔,脸上是一贯的清冷沉静。纵使听闻大案突发,他依旧神色不改,周身从容的气场无形中带着压迫感,缓缓开口:“讲,究竟查到了什么。”
“回将军,属下顺着外流火药的踪迹一路溯源,先后排除了民间作坊私造、边关守卫疏忽等所有外部缘由。如今可以确定,所有流入南越敌营的火药,源头全都指向往来北境的行商。”林洛正色禀报,语气愈发凝重,“近半年来,北境出现了数支来历神秘的商队。他们表面打着贩运皮毛、药材的旗号往来边关,暗地里却不断夹带违禁物资,其中交易量最大、往来最为频繁的,正是朝廷严加管控的军用火药。”
话音落下,梅靖远眸色微微一沉,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冷了几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理清了其中的关节。短暂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林洛,既想考校对方,也打算点破这桩案子里最蹊跷的地方。
“我朝关于火药的管控规制,你复述一遍。”
林洛不敢怠慢,垂首躬身,将早已烂熟于心的军规律法一字不差道出:“属下谨记在心。全国产出的火药,仅有一成划拨至宫中花炮局,专供民间节庆燃放烟火。余下九成全部归入各大军营库房,用以打造火铳、火炮,是镇守边关的御敌重器。律法明文规定,但凡私囤、私售、私运军用火药者,一律以通敌重罪论处,绝不宽赦。”
“既然规矩记得如此清楚,当初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异样?”
梅靖远微微垂眸,“寻常商贩,连军营百步之外都不得靠近,又怎能闯过层层守卫,接触到军备库房,大批量盗取火药,还精准送到南越敌军手中?你最初当真没有半分疑心?”
林洛闻言如遭当头棒喝,整个人猛地一震。他素来行事耿直刻板,此刻又惊又愧,脸上满是自责与怒意,豁然抬头醒悟过来:“属下愚钝!此前只顾着追查在外活动的商队,反倒忽略了最致命的内部隐患。此事绝非外人能够办到,军营之内,必然藏有内奸。此人身居要职,熟悉军中事务,暗中勾结北境商贩,里外串通盗取军资,借通敌之机牟取私利!”
“事情远不止这般简单。”梅靖远指尖轻轻叩击着袖摆,语气陡然变得沉冷,一语戳破核心,“能够篡改军备账册,抹除物资流转的痕迹,大批量调动管控森严的火药,绝非普通兵卒或是低层校尉可以做到。这名内奸官位不低,熟知军中律法与守备漏洞,手中握有调度实权,才能将此事做得天衣无缝,隐匿许久都未曾暴露。”
林洛神色一凛,满心愧疚,当即单膝躬身请罪:“是属下思虑片面,排查有所疏漏,险些放过军中蛀虫,耽误了查案时机,请将军降罪!”
看着他坦然领罚、一丝不苟的模样,梅靖远心中泛起几分暖意。南境全军将士无不畏惧他杀伐果决的气场,唯有林洛,多年来始终这般恪守规矩、耿直较真,是他并肩作战、最为信任的手足。
梅靖远故意板起面容,摆出大将军的威严,沉声说道:“排查疏漏,贻误军机,依照军规,可施以杖刑,或是记录大过。”
林洛脊背挺得更直,神色坦荡:“属下甘愿受罚,绝无半句怨言。”
见他半点不懂迂回退让,梅靖远眼底的戏谑再也掩饰不住,随即又迅速收敛,正色开口:“如今大案当前,追究这些细枝末节并无用处,责罚暂且搁置。”
话锋一转,他神情骤然肃穆,周身气场变得凌厉逼人:“这名潜藏在军中的内奸,便是埋在我军腹地的毒瘤。今日他敢私售火药资助外敌,来日便敢出卖边防布防、泄露军机。此患一日不除,边关便一日不得安宁。”
林洛抬眸,目光坚毅如铁,高声请命:“属下立刻逐层彻查军中各级将官,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这藏在暗处的奸人揪出来!”
“行事太过莽撞。”梅靖远轻轻摇头,冷静分析道,“能操控如此大规模的走私交易,对方背后的势力定然盘根错节。你如今大张旗鼓地排查,只会打草惊蛇,逼迫他们销毁证据、隐匿踪迹,到那时再想追查真相,便难如登天了。”
他迅速定下对策,语气果决:“随我返回主营收拾行装,即刻动身入京,面见陛下禀明一切。”
“末将领命!”林洛应声,动作干脆利落。
事态紧急,容不得半分拖延。梅靖远匆匆进入内堂辞别父母,随后便与林洛翻身上马,策马扬鞭,朝着南境军营疾驰而去。
一路风尘滚滚,马蹄声不绝于耳,二人不敢有片刻停歇,顺利赶回军营主帐。中军大帐之内烛火通明,气氛压抑而凝重。林洛站在案前,将这半月查探所得的所有细节一一禀报,条理清晰,巨细无遗。
“将军,属下查实,参与走私的北境商队共有三支,常年盘踞在各个边关隘口,私下与军中蛀虫暗中勾结。近三个月里,他们先后五次秘密转运火药出境。所有交易都选择私下接头,不曾留下任何书面凭证,遮掩手段极为缜密。属下已经逐一排查所有底层兵卒,均可排除嫌疑,目前所有疑点,都集中在军中中层将官之中。”
梅靖远静静听完全部陈述,指尖轻敲桌沿,心中已然将全盘局势梳理透彻。他当机立断:“即刻启程入京。”
二人不敢耽搁,连夜整理行装,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在次日午后抵达京城皇城。二人一路奔波,连片刻休整都顾不上,当即递上腰牌,请求入宫面圣。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殿内静谧肃穆,帝王威压弥漫其间。当朝君主欧阳端坐于龙案之后,一身素色常服简约朴素,不见奢华,却自有半生戎马沉淀出的沉敛气度。他心思缜密,城府深沉,执掌朝政多年,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一名内侍躬身走入殿中,低声回禀:“启禀陛下,南境军马大将军梅靖远、副将林洛在宫外求见,称有重大军情紧急启奏。”
欧阳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开口,嗓音低沉厚重,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宣。”
不多时,梅靖远与林洛稳步走入殿内,双膝跪地,行标准的君臣大礼。
“臣梅靖远、臣林洛,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欧阳放下手中御笔,目光落在梅靖远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你二人匆匆从南境赶回,一路风尘仆仆,莫非是边关出了变故?”
二人起身垂首,神色端正肃穆。梅靖远据实回禀:“回陛下,南境暂无战事。只是臣在清点军备时,查出一桩祸乱边防、危及国本的重罪。此事干系重大,臣不敢擅自决断,特地回京向陛下奏明。”
欧阳眸色一凝:“细细说来。”
“陛下,南越战事平定之后,臣清查军营库房,发现大批火药无故短缺,多处账册也被人涂改造假。臣当即命林洛暗中追查,历时半月终于查明,所有外泄的火药,全都流入了南越敌军营地。”
听闻此言,欧阳原本平和的眉眼骤然收紧,周身威压陡增,语气冷了下来:“火药乃是护国重器,管控森严,层层设防,怎会轻易外泄?莫非是值守将士懈怠渎职?”
“并非值守疏忽,而是有人蓄意叛国通敌。”梅靖远语气铿锵,句句属实,“臣逐一核查转运、守卫、库房所有环节,彻底排除意外疏漏的可能,最终确定,外流火药皆由北境不法商队私运出境。寻常商贩绝无能力绕过军中守备,由此可见,我军内部藏有身居高位的内奸。此人暗中勾结北境商队,盗取军资、篡改账册、销毁罪证,公然售卖国之重器,资助外敌牟利。”
一番话语落下,整座御书房陷入死寂。袅袅檀香缓缓飘荡,却驱散不了殿内冰冷压抑的气氛。欧阳脸上最后一丝温和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声线冷厉威严:“好一群胆大妄为的蛀虫!朕定下严苛律法,将火药列为禁物,严禁私售,他们竟敢背弃家国、触犯国法,扰乱边疆安宁,实在罪该万死!”
林洛适时躬身补充:“陛下,此次流失的火药数量庞大。倘若南越借此打造火器、重整兵马,日后再度兴兵来犯,我南境边防必将陷入被动。边关数万将士、沿途百姓,都要饱受战乱之苦。内奸一日不除,军中隐患便一日存在。”
欧阳沉默许久,慢慢压下心中怒火,开始审慎思索对策。他深知梅靖远的为人与才干,少年封将,办案公允严苛,行事杀伐果断,这桩牵连极广的大案,交由他督办再合适不过。
思索已定,欧阳正色扬声:“梅靖远听旨。”
“臣在。”梅靖远躬身垂首,恭敬待命。
“朕命你为钦差大臣,持天子节钺,全权督办北境火药通敌一案。北境文武百官、沿线边关驻军,尽数归你调遣。查案取证、追缉人犯、处置涉案人员,可先行决断,事后再行奏报。务必彻查到底,揪出内奸,斩断走私链条,肃清边关积弊!”
“臣遵旨!定尽心竭力肃清祸根,绝不辜负陛下信任!”
欧阳转头看向林洛:“林洛。”
“臣在!”林洛身姿绷直,肃然领命。
“朕命你为帮办大臣,随同钦差前往北境,对接地方官府与沿线军营,统筹人手、辅佐查案、收集佐证,全程协助办理此案,万万不可出现半点差错。”
“臣必定全力以赴辅佐将军,鞠躬尽瘁,不负圣命!”
两道圣旨宣读完毕,权责划分分明。欧阳看着眼前二人,语气稍稍放缓,带着帝王的嘱托:“此案牵扯错综复杂,军中与朝堂皆有暗流涌动。你二人此行,既要除恶务尽,彻底铲除祸源,也要稳住军心、安抚百姓,切勿肆意株连无辜,扰乱边关大局。朕在京城静候你们凯旋。”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誓死守护大越山河安稳!”
二人行礼告退,转身走出巍峨的皇宫。烈日高悬天际,光芒洒落在肩头,一纸圣命,千斤重担。
行至宫外,林洛侧头看向梅靖远,当即请示:“将军,案情紧迫,我们是否即刻动身前往北境?”
梅靖远抬眼望向北方,清冷的眸底寒光乍现。褪去朝堂之上的恭谨克制,少年将军骨子里的桀骜与锋芒展露无遗,语气清冽而凌厉。
“不急。”他唇角微扬,眼神中带着冷然,“这群躲在暗处的鼠辈,盘踞军中、勾结外敌,借着走私牟利逍遥许久,也该算一算总账了。此番前往北境,我倒要查个明白,究竟是何等人物,敢布下这般通敌的大局。”
话音落下,他敛去所有闲散神色,目光变得果决凛冽:“即刻启程。无论涉案之人官职高低、背后有何等势力撑腰,一律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皇城飞檐之上,劲风呼啸而过。一场深挖内奸、肃清暗流的凶险征程,就此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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