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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九重


第十颗丹药吃下去的那天,苍梧山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秦霄在院子里盘膝坐着,雪花落在他肩上、头上、膝盖上,他也没有动。丹药在体内化开,温热的药力涌向四肢百骸,丹田中的灵力开始翻涌,比前九次都要剧烈,像是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灵力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又一圈,越转越快。秦霄能感觉到经脉在微微发烫,灵力流过的地方像是有小火苗在烧。疼,但能忍。他咬着牙,让灵力自己跑。灵力跑到第三十六圈的时候,秦霄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外面的声音,是他体内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咔嚓。

很轻,很脆。

那堵透明的墙,碎了。

灵力从裂缝中涌过去,像洪水冲开了堤坝,哗的一下涌向全身的每一个角落。秦霄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疼,是舒服。那种舒服说不清楚,像是在大热天喝了一碗冰水,又像是在大冷天喝了一碗热汤。灵力在体内奔涌,比以前更雄浑,更精纯,也更听话。

九重了。

秦霄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慢慢升上去,散了。雪花落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脱力。丹药的药力和突破的消耗让他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但他心里很平静。

十颗丹药,十天,从八重到九重。白长老说得对,孙伯的手艺确实好。

秦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像是在跟他打招呼。他拔出破霄剑,在雪中练了一趟剑。剑气从剑尖涌出来,在院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比以前更深,更宽,裂痕两侧的蓝色冰霜也更厚。

收剑的时候,秦霄发现洛清寒站在院门口。她穿着一身白衣,打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伞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突破了?”洛清寒问。

“九重。”

洛清寒点了点头,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伞上的雪,放在门边。她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石凳上有雪,她也没擦,就那么坐下了。

“我爹让我来的。他炖了鸡汤,让我给你送来。”

秦霄在她对面坐下来。洛清寒从食盒里端出一碗鸡汤和两个馒头。汤还是热的,冒着热气,香味在冷空气中格外浓。

“你爹的伤好了?”

“好了。能下地走动了,昨天还去演武场看人切磋了。”洛清寒看着秦霄,“他让我问你,你那个妖丹炼的丹药吃完了没有。”

“吃完了。今天最后一颗。”

“修为到哪了?”

“九重。”

洛清寒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快。比我快。”

秦霄端起鸡汤喝了一口。汤很鲜,鸡肉炖得很烂,骨头都炖酥了,一嚼就碎。

“洛清寒。”

“嗯。”

“你爹的伤,是谁伤的?”

洛清寒的手指停了一下。“黑风寨的人。”

“黑风寨?就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追你的那些人?”

“嗯。他们不止打劫过往的修士,还接活。有人花钱雇他们杀我爹,他们就在我爹外出的时候在半路上设伏。我爹一个人打他们十几个,杀了七个,跑了五个。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回到剑宗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医馆的人说他能活下来是命大。”洛清寒的语气很平静,但秦霄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比以前快一些。

“查到是谁雇的了吗?”

“查到了。周天行。”

秦霄的手顿了一下。“周天行?”

“嗯。他跟黑风寨的人有来往,给了他们一大笔灵石,让他们在路上截杀我爹。我爹那次出去,是去办一件宗门的事。知道他行踪的人不多,周天行是其中一个。我爹从黑风寨的人嘴里撬出了雇主的名字,回来之后就告到了长老会上。白长老罚了周天行面壁三个月,罚了半年的俸禄,但没撤他的长老职位。因为没有证据,黑风寨的人说的话不能当证据。”

洛清寒的手指在石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声音在雪中传得很远。

“从那以后,我爹就一直在外门养伤。他不想再掺和内门的事了。但周天行还是不肯放过他。长老会上,周天行处处针对我爹。我爹的提案他反对,我爹推荐的人他打压,我爹的朋友他排挤。他要把我爹彻底挤出剑宗。”

秦霄沉默了很久。周天行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狠。他以为周天行只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他没想到周天行还会买凶杀人。

“洛清寒,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帮我报仇?你那时候才通玄境一重,连周云都打不过。”洛清寒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平静,“秦霄,我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帮我报仇的人。我爹的仇,我自己会报。我现在修为不够,等我到了天元境,我会去找周天行。不是杀他,是废他。让他也尝尝修为尽失的滋味。”

秦霄看着洛清寒。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秦霄知道那潭死水下面有什么。

“到时候,我帮你。”

洛清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

她把碗筷收回食盒里,站起身。秦霄送她到院门口。洛清寒撑开伞,走进雪里。走了几步,停下来。

“秦霄。”

“嗯。”

“你今天九重了。离天元境不远了。”

“还差一重。”

“一重很快的。”

洛清寒走了。白衣在雪中渐渐模糊,很快便消失在松树林里。秦霄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雪花落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走回屋里,关上门。把破霄剑和短剑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周天行雇黑风寨的人截杀洛清寒的父亲,洛清寒的父亲从黑风寨的人嘴里撬出了雇主的名字,告到了长老会上。白长老罚了周天行面壁三个月,罚了半年的俸禄,但没有撤他的长老职位。因为没有证据,黑风寨的人说的话不能当证据。

秦霄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周天行欠洛清寒的,比欠他的多得多。他在长老会上告秦霄的状,那是公报私仇,恶心人,但没伤到秦霄。洛清寒的父亲差点死掉,差点死掉。洛清寒差点没了父亲。

秦霄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间中央,和客栈那道裂缝很像。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洛清寒说的那些话。

秦霄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很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在青云宗住的那家客栈一模一样。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洛清寒说她到了天元境就去找周天行,秦霄说到时候帮她,洛清寒说好。

外面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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