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烈山
烈山来的那天,苍梧山又下雨了。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秦霄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他把破霄剑挂在腰间,短剑挂在左侧,把本命剑鞘靠在墙边没有带。去见青云宗的长老,带太多东西不好。
秦霄到长老殿的时候,烈山已经在了。他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跟白长老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了秦霄一眼。烈山五十来岁,浓眉大眼,国字脸,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腰间没有挂剑,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压迫感。秦霄在青云宗见过他一次,那次他扶着烈如火走下擂台,从头到尾没跟秦霄说一句话。
“你就是秦霄?”烈山的声音很沉,像是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才从嘴里出来的。
“是。”
烈山上下打量了秦霄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腰间的破霄剑上。
“坐下吧。”
秦霄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白长老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殿内很安静,只有雨声从门外传进来。
“秦霄,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烈山放下茶杯,看着秦霄。
“知道。为烈如火的事。”
“烈如火是我的侄子。烈家这一代就他一个男丁。我大哥死得早,临死前把他托付给我。我把他从小带大,教他练剑,教他做人。他在我眼里,跟我亲儿子没区别。”烈山的声音还是很沉,但秦霄听出了那下面的东西,“你在擂台上废了他的修为,他从通玄境八重掉到了一重。你知不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的?不吃不喝,不睡觉,不说话,一个人坐在屋里,眼睛盯着墙。我叫他,他不应我。他师父去看他,他不开门。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具行尸走肉。”
秦霄沉默了片刻。“烈长老,我没有废他的修为。丹田没有刺穿,灵力只是流失了大部分,不是全部。他的修为还在,只是降了。他好好修炼,几年之后还能回到原来的境界。”
“几年?”烈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知道烈家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烈家就剩他一个男丁了。他爹死了,我大哥死了,烈家就剩他一根独苗。整个烈家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你让他等几年,烈家等不了几年。”
秦霄看着他。“烈长老,比试是公平的。烈如火先答应的,先出手的,用了全力。我也用了全力。我没有使诈,没有偷袭,没有违规。烈如火输了,是他技不如人。青云宗的规矩,公平比试中受伤或者修为受损,对方不承担责任。我没有做错什么。”
烈山盯着秦霄看了好一会儿。秦霄没有躲闪,也没有低头。
“你没有做错什么。”烈山终于收回了目光,“但你做了一件让我很难受的事。秦霄,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如果我找你麻烦,我就不会一个人来了。我会带着青云宗的人来,我会在长老会上告你,我会让你在剑宗待不下去。但我没有,因为我看了你和烈如火比试的记录。你的剑法很强,你的剑意很纯,你的心很定。你不是一个靠偷袭取胜的人。烈如火输给你,不冤。”
烈山站起身。秦霄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今天来,是想看看你这个人。看看废了我侄子修为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烈山看着秦霄,目光很深,“你比我想的要年轻,也比我想的要沉稳。秦霄,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帮你。烈如火以后的路,让他自己走。你以后的路,你自己走。我们烈家,跟你不相欠。”
烈山转身走出了长老殿。白长老送到门口,说了几句客套话。秦霄站在殿内,看着烈山的背影消失在雨中。他的背影很宽厚,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一柄没有出鞘的重剑。
白长老走回来,坐在椅子上,看着秦霄。
“烈山这个人,比周天行强一百倍。”
秦霄坐回椅子上。
“他来找你,不是为了给烈如火报仇,也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确认一件事——你值不值得烈如火输。他确认了,你值得。所以他走了,以后不会再来了。”白长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秦霄,你今天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你没有顶嘴,没有动手,没有说烈如火的坏话。你只是说了事实。烈山听了,认了。换一个人,可能会骂你,会打你,会把你告到长老会上。但你没有。你用了最聪明的方式。”
秦霄没有说话。他其实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烈山这个人不坏,烈如火也不坏。只是烈如火生在了烈家,只是秦霄要替剑九幽报仇。没有对错,只有因果。
从长老殿出来,秦霄沿着山道往下走。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走得很慢,把烈山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烈山说烈家跟他不相欠。秦霄不这么觉得,他欠烈家一条命——烈如火的修为,烈家的希望,烈家最后一代男丁的前程。但他不能还,也还不了。
秦霄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遇到了洛清寒。洛清寒穿着一身白衣,打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站在雨里像一朵白花。她看到秦霄来了,把伞举高了一点,让秦霄也能躲进来。
“烈山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烈家跟我不相欠。”
洛清寒沉默了片刻,往秦霄这边靠了靠,伞更大了些,把两个人都罩在里面。秦霄闻到了她头发上的桂花香,很淡,混在雨水和松脂的气味里。
“你信吗?”洛清寒问。
“信。也不信。”
“什么意思?”
“他说不相欠,我信。但烈家的人不一定都这么想。烈如火的师父、烈如火的师兄弟、烈家在青云宗的朋友,他们不会这么想。他们觉得是我废了烈如火,是我毁了烈家的希望。他们不会放过我。”
洛清寒看了他一眼。“那你还去青云宗?”
“去了。该做的事做了,该来的事让它来。”秦霄把手伸到伞外,接了几滴雨水。雨水凉凉的,在手心里聚成一个小水洼。
洛清寒没有再问,撑着伞往山上走。秦霄跟在她身边,两人共撑一把伞,肩膀几乎碰到一起。
走到洛清寒的院子门口,洛清寒停下来,把伞递给秦霄。“你打回去吧。雨还在下。”
秦霄接过伞,伞柄上还残留着洛清寒手心的温度。“明天还你。”
“不急。”
洛清寒转身走进院子。院门关上了。秦霄撑着伞站在门口,看着门板上那几道浅浅的剑痕。站了一会儿,然后撑着伞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回到院子,秦霄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洛清寒的伞是青色的,油纸面上画着几枝竹子,画工一般,竹叶画得有些歪,但胜在雅致。秦霄把伞靠在门框上,走进屋里,在床边坐下来。
烈山走了。烈家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周天行那边还是没动静,方旭说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出院子了,每天就在家里喝茶。秦霄不知道周天行在想什么,也许他真的认命了,也许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机会。秦霄不想去猜了,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修炼。
秦霄把破霄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把短剑也解下来放在旁边,两柄剑并排放着。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写了七剑圣名字的纸。烈焰剑圣后面,他写了一个“已废”。血煞剑圣、幽冥剑圣、玄冰剑圣、雷霆剑圣、狂风剑圣、绝命剑圣,后面还是空白。秦霄看着那六个空白,沉默了很久。
路还很长,但他不急。他一步一步走。
(https://www.635book.com/dzs/68128/50213791.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