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走后，秦霄一夜没睡。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破霄剑横在膝前，月光从头顶移到脚边，又从脚边消失。苍梧山的夜晚很冷，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他没有动。赵平是周天行的人，这个消息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一整夜。他想起了赵平每一次来报信时的表情——手里拿着一沓纸，脸色不太好，嘴唇发干，眼眶有些红。他以为那是累的，现在想想，也许那是心虚，也许那是愧疚，也许赵平在反水和继续当眼线之间挣扎过，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利益。

秦霄不怪赵平。他怪自己。从在天元宗被柳青云欺骗，到在剑宗被陈锋欺骗，再到被赵平欺骗，他一次又一次地相信别人，一次又一次地被骗。不是他太天真，是他太想相信别人了。在天元宗当杂役的那三年，没有人对他好，沈灵儿是第一个。到了剑宗，洛清寒、凌霄、方旭、沈墨，这些人对他好，他就信了。他觉得对他好的人就是好人，不会骗他。但赵平不是对他好的人，赵平只是假装对他好。

天亮的时候，秦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关节像是生了锈。他走进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袍，把破霄剑挂在腰间，沈墨的短剑挂在左侧。两柄剑一长一短，剑鞘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他对着镜子里那个消瘦但眼神锐利的少年看了一眼，转身出了门。

长老殿的大门敞开着。秦霄走进去的时候，七位长老已经到齐了。白长老坐在正中间，一身白袍，白发白眉，面容肃穆，目光如电。周天行坐在白长老左手边第三个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眼神里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其他五位长老分坐两侧，有的面无表情，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正襟危坐。殿内还有几个内门执事和记录会议的文员，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赵平站在大殿右侧，穿着一身青袍，手里握着一沓纸，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秦霄。”白长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内门长老周天行向长老会提交了一份指控，说你勾结青云宗，出卖剑宗的机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没有勾结青云宗，也没有出卖剑宗的机密。”

周天行放下茶杯，站起身，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扬了扬。“秦霄，你不要狡辩。这是赵平这几个月来记录的你与青云宗弟子接触的证据。上面详细记录了你与烈如火的每一次接触，每一次谈话的内容，每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时长。赵平，你把证据呈给白长老。”

赵平低着头走上前，把那沓纸放在白长老面前的桌上，然后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依然低着头，不看任何人。白长老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看。纸上的字迹工整，记录详细，日期、时间、地点、人物、谈话内容，写得清清楚楚。秦霄与烈如火的每一次接触——交流会上的一次交手、交流会后的两次简短交谈、还有一次在演武场边上的偶遇——都被记录在案。

“秦霄，这些记录是否属实？”白长老放下那沓纸，看着秦霄。

“属实。但这不能证明我勾结青云宗出卖剑宗机密。我与烈如火的接触，都是在公开场合，没有任何私下交易。”

周天行冷笑一声。“公开场合就不能出卖机密了？你把剑宗的机密写在纸上，递给烈如火，谁能看到？谁能知道？赵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平抬起头，看了周天行一眼，又看了秦霄一眼，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小。

“我……我还看到秦霄在修炼室跟烈如火单独见过一次面。那天修炼室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他们在里面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烈如火手里多了一本书册，秦霄手里少了一本书册。”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低声的议论。几个长老交头接耳，六长老和七长老在低声说着什么，二长老和三长老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白长老抬起手，制止了议论。

“秦霄，赵平说的是真的吗？”

“假的。”秦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没有在修炼室跟烈如火单独见过面。赵平，你说我跟他单独见过面，是在哪一天？”

赵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哪一天？”秦霄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十月十七。”赵平终于说出了日期。

“十月十七。”秦霄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十月十七那天，我在修炼室吗？白长老，可以查修炼室的使用记录。剑宗的规矩，修炼室的使用有登记，每个人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旁边有谁，都有记录。”

白长老点了点头，让人去查记录。片刻后，一个内门执事拿着一本册子走进来，翻到十月十七那一页，念了出来。

“十月十七，修炼室使用者——辰时到午时，凌霄；午时到申时，方旭；申时到戌时，秦霄。记录上只有秦霄一个人的名字，没有烈如火。”

大殿内又安静了。赵平的脸色发白，嘴唇在发抖。周天行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还保持着镇定。

“记录可以伪造。”周天行说，“修炼室的使用登记，只有进没有出。秦霄可以趁人不注意把烈如火带进去，不登记在册子上。”

“周长老。”秦霄看着周天行，“修炼室门口有阵法。进出修炼室的人，阵法会自动记录灵力的波动。谁的灵力波动，阵法记得一清二楚。白长老，可以查阵法的记录。”

白长老又点了点头。这次查的时间长了一些，阵法记录需要专门的人来调取。过了大约一刻钟，一个内门执事拿着一块玉简走进来，把玉简放在白长老面前。白长老闭上眼睛，将灵力注入玉简，读取里面的信息。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周天行。

“阵法的记录显示，十月十七那天，进出修炼室的人只有三个——凌霄、方旭、秦霄。没有第四个人的灵力波动。周长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天行的脸色彻底变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发白。

“赵平！”周天行猛地站起身，指着赵平，“你敢骗我？”

赵平跪了下来，不是跪周天行，是跪白长老。他的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白长老，我……我是被逼的。周天行让我做假证，说我不做就把我赶出内门。我没有办法，我只能做。”

白长老看着赵平，又看了看周天行。

“周长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天行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二长老和三长老低下了头，五长老闭着眼睛，六长老和七长老看着周天行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周长老，老夫建议你回去好好反省一下。”白长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内门长老，不应该做这种事。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了吧。”

白长老站起身，走出了长老殿。其他长老也陆续站起来，跟在白长老后面走了出去。周天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灰白，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赵平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敢起来。

秦霄走到赵平面前。

“赵平，起来吧。周天行输了，你不是赢家，你也不是输家。你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棋子。”

赵平抬起头，看着秦霄。他的眼眶红肿，脸上有泪痕。

“秦师弟，对不起。”

秦霄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长老殿。凌霄在殿门外等着他，方旭也站在旁边，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方旭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刚哭过又擦干了。

“秦霄，你刚才在长老殿上太厉害了。”凌霄忍不住拍了一下秦霄的肩膀，“你把周天行说得哑口无言。修炼室登记，阵法记录，你早就准备好了，对不对？你早就知道周天行今天要告你？”

“方旭昨晚告诉我的。”秦霄看着方旭，“多谢方师兄。”

“不用谢。”方旭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你帮过我，我还你一个人情。”

秦霄点了点头，沿着山道往山下走。身后的长老殿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殿门上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长老殿”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周天行输了这一次，他在长老会上的威信彻底没了。二长老和三长老不会再听他的了，五长老本来就不站队，六长老和七长老一直看他不顺眼。他在内门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人脉，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秦霄回到院子，关上门，把破霄剑和短剑放在桌上。两柄剑并排放着，剑鞘在阳光下泛着光。他在床边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长老会这一关，他过了，但过了不代表赢了，只是暂时安全了。周天行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找别的机会再来。秦霄不能等着他来，他要在周天行下一次出手之前，变得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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