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云走了。当天下午就离开了苍梧山，连一夜都没有多待。秦霄站在院门口，看着山道上那辆马车渐行渐远。马车后面扬起一串尘土，在夕阳下像一条灰黄色的尾巴，在空中飘了很久才慢慢落下。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柳青云的脸露出来，隔着很远的距离看着秦霄。秦霄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知道那张脸上不会是好脸色。柳青云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在长老殿上被白长老当众驳斥，被秦霄当面对质，这种丢脸的事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马车消失在山道尽头。秦霄站在院门口没有动，直到最后一缕尘土也落回地面，才转身回了院子。苍梧山秋天的傍晚很凉，风吹过松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前辈。”他在心中呼唤。

“嗯。”

“柳青云还会再来吗？”

“会。”剑九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确定无疑会发生的事，“他不会善罢甘休。你在长老会上让他丢了脸，他一定会找机会报复。但你不用怕他，一个连自己弟子都容不下的宗主，能有什么出息？他的格局就那么小，眼界就那么窄，翻不起什么大浪。”

秦霄没有再问。柳青云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他的路还很长。烈焰剑圣的后人烈如火只是第一个，他在交流会上刺穿了烈如火的左肩，那只是利息。本金还没还，后面还有六个仇人的后人等着他。剑九幽说七剑圣的传承大多留下来了，有的在宗门里，有的在家族里，有的已经断了传承，但至少还有三家活跃在当今的修炼界。

长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方旭来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内门青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大概是周天行最近顾不上找他的麻烦，他总算能睡几个安稳觉了。他坐在秦霄院子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周天行那天回去之后，摔了一套茶具。”方旭放下茶杯，笑容更明显了，“他老婆在院子里骂了半天，说他不长进，连个新人都搞不定。周天行没吭声，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

秦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对付你。”方旭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担忧，“他不会放弃。他在内门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但这次之后，他在长老会上再提你的事，其他长老也不会附和他了。白长老那天说的话，谁都听得出来是在保你。二长老和三长老现在也犹豫了，他们虽然跟周天行关系好，但也不愿意为了一个外人得罪白长老。毕竟白长老是首席长老，在剑宗的地位比周天行高得多。”

“五长老呢？”

“五长老还是中立。但他在长老会上说了一句话——”方旭顿了顿，学着五长老的语气，“‘这孩子是个可造之材，别因为一些没证据的事毁了好苗子。’五长老这个人，从来不在人前表明立场，但他说了这句话，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秦霄点了点头。五长老中立，但中立的人往往在最关键的时候倒向胜算大的一方。现在白长老占了上风，五长老自然会偏向白长老。周天行在长老会上已经彻底失势，他现在能动用的资源越来越少，能调动的支持也越来越少。二长老和三长老虽然还跟他来往，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言听计从了。六长老和七长老本来就是白长老的人，五长老倒向白长老之后，长老会上白长老已经掌握了四票对三票的优势。

“方师兄，帮我盯着周天行。他如果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方旭走后，秦霄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杯中的茶喝完。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像碎掉的黄金，铺满了青石地面。他把空茶杯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院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剑痕上。破霄剑留下的剑痕深邃光滑，短剑留下的剑痕浅一些，但数量更多。新旧交叠，密密麻麻，像一幅抽象的画。

接下来的日子，秦霄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修炼上。柳青云的事已经过去了，周天行的事也暂时平静了，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变强。强到没有人敢质疑他的资格，强到没有人敢对他身边的人动手。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起床。先练一个时辰的左手剑，再练一个时辰的右手剑。上午去演武场听白长老讲道，白长老讲的剑道理论他每一条都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反复琢磨，然后融入自己的剑法里。下午去修炼室打坐四个时辰，苍梧山内门的修炼室灵气浓度是外面的三倍，在这里打坐一天，抵得上在外面三天。晚上回到院子，先用九幽剑气冲刷经脉一个时辰，再练一会儿流星剑法，直到深夜才休息。

流星剑法第四式·流星陨落，他练了半个月还没练成。这一式需要在出剑的一瞬间用剑意锁定对手的灵力运转轨迹，不仅要看穿对手的剑路，还要看穿对手体内的灵力走向。秦霄试了无数次，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他能感觉到对手的灵力运转轨迹，但锁定不了，像用手抓水，手指刚碰到水面，水就流走了。

“太难了。”秦霄收剑入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难。”剑九幽说，“你现在做不到，是因为你的剑意还不够强。等你九幽剑诀第三层入门了，你的剑意会有一个质的飞跃，到时候流星剑法第四式自然就练成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修为提上去，不是跟流星剑法较劲。修为到了，剑法自然就到了。”

秦霄把剑九幽的话记在心里。他把流星剑法暂时放下了，开始专心提升修为。通玄境六重的灵力在一日日变得充沛，丹田中的灵力越来越多，经脉也越来越宽。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他就能突破到通玄境七重。

秦霄开始期待和烈如火的下一战。交流会上他故意偏了一寸，没有杀烈如火，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能。在剑宗的地盘上杀青云宗的弟子，他会被逐出剑宗，甚至会惹上更大的麻烦。但下次再见面，他不会手软。烈焰剑圣的传承者，烈焰剑圣的后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七剑圣，七条命，七笔血债，他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这天傍晚，秦霄从修炼室出来，在山道上遇到了洛清寒。洛清寒穿着一身白衣，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金黄色的银杏叶从树上飘落，落在她的肩上和头发上，像一只只停在白纸上的黄蝴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树下一直延伸到秦霄脚边。

“你怎么来了？”秦霄走过去。

“我爹让我来的。”洛清寒把食盒递过来，“他说你最近修炼太辛苦，给你补补身体。”

秦霄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鸡汤和两个馒头。汤还是热的，香味从食盒里飘出来，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在修炼室打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午饭只啃了两口干粮，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你爹的伤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昨天还跟人打了一架。”

“跟谁？”

“周天行。”洛清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种带着几分快意的笑，“在长老会上，他们吵起来了。周天行说我爹护短，我爹说周天行公报私仇，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在长老殿上动手。白长老拍了桌子才把他们拉开。”

秦霄嘴角也动了一下。“谁赢了？”

“没赢没输。白长老说再吵就都给我滚出去，两个人就都不吭声了。”洛清寒看着秦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眼神从轻松变成了认真，“秦霄，你最近是不是在练什么新剑法？你的剑意跟以前不一样了。”

秦霄心头一紧。洛清寒能感觉到他的剑意变化？她的感知比他预想的要敏锐得多。剑意这种无形无质的东西，大多数修士只能模糊地感觉到强弱，能感觉到属性变化的人，剑道天赋必定极高。

“在练流星剑法。”

“不是流星剑法。”洛清寒摇了摇头，“流星剑法的剑意是尖锐的，像一根针，扎下去就是一个点。你的剑意是幽冷的，像冬天的风，不扎人，但透骨的冷，能吹进人的骨头缝里。这不是流星剑法，甚至不是剑宗任何一种剑法的剑意。”

秦霄沉默了很久。他不能告诉洛清寒这是九幽剑诀。剑九幽的存在是他最大的秘密，谁都不能告诉，连洛清寒也不行。不是不信任她，是这个秘密太大了，大到一旦泄露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洛清寒，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等以后能说了，我一定告诉你。”

洛清寒看着秦霄，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秦霄已经很熟悉了。当她紧张或者在思考的时候，手指就会在剑柄上轻轻敲击，节奏时快时慢。今天敲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认真掂量什么。

“行。我等你。”

洛清寒转身走了。银杏叶从树上飘落，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拍掉。白衣在金色的落叶中格外显眼，像一朵开在秋天里的白花。

秦霄提着食盒站在银杏树下，看着洛清寒的背影消失在夕阳中。他说等以后能说了，一定告诉她。但以后是什么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等剑九幽的记忆恢复了，也许是等七剑圣的仇都报了，也许永远不会。有些秘密，注定要带进棺材里。

秦霄摇摇头，提着食盒回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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