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寒走后的第三天，秦霄在演武场上遇到了周云。

周云穿着一身青袍，腰间挂着那柄镶着极品灵石的长剑，正一个人对着木桩练剑。他的左肩已经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了，动作流畅，出剑果断，每一剑都带着沉稳的力量。秦霄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周云的剑法比以前沉稳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路数，而是多了一些细腻的变化。看来那次惨败确实教会了他一些东西，疼痛是最好的老师，这话不假。

周云练完一趟剑，收剑入鞘，转过头看着秦霄。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谁也没有先移开。演武场上的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起几片银杏叶。

“你的伤好了？”秦霄问。

“好了。”周云活动了一下左肩，转动胳膊给秦霄看，“你的剑刺穿了我的骨头，但医馆的人手艺不错，骨头接回去了，经脉也接上了。现在阴天下雨还会疼，但平时感觉不到。大夫说再过几个月就能彻底恢复，不会留下后遗症。”

秦霄没有接话。周云走到场边，在石凳上坐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壶灌了几口。他看了一眼秦霄腰间的破霄剑，目光在剑鞘上停了一下。

“你那柄剑，叫什么？”

“破霄。”

“破霄。”周云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好名字。重铸之后品阶提升了不少吧？我听说你找了古大师，用的是天外陨铁。”

“上品宝器。”

周云沉默了片刻。“上品宝器，内门弟子中用上品宝器的不多。陆沉舟算一个，他的剑是中品宝器，但他是天元境，不需要靠兵器。我算一个，我这柄剑是上品法器，比不上你的破霄。你算一个。”周云顿了顿，“你现在通玄境六重用上品宝器，到了天元境这柄剑还能继续用。古大师的手艺，在剑宗是最好的，他铸的剑用几百年都不会坏。”

秦霄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不远不近。演武场上还有其他弟子在练剑，远处有人在切磋，兵器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叮叮当当的，像打铁铺里的动静。

“周云。”秦霄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我什么时候帮过你？”

“柳青云来的时候，你提醒过我。你说柳青云不可信，让我小心点。你还说你爹被他坑过一次。”

周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让秦霄想起了洛清寒，他们两个人敲剑柄的方式不一样。洛清寒是两根手指并拢，用指腹轻轻敲击，声音很轻很细。周云是拇指，用指甲盖弹，声音清脆，像弹琴。

“我不是在帮你。”周云说，“我是在帮我爹。”

“帮你爹？”

“我爹在长老会上跟白长老作对，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他在内门经营了这么多年，攒了不少人脉，二长老和三长老都听他的，五长老虽然中立但跟他关系不错。他觉得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把白长老拉下来。”周云的拇指在剑柄上敲得慢了下来，“但他忘了，白长老在剑宗当了二十年首席长老，根基比他深得多。宗主虽然不管事，但白长老说的话就是宗主的意思。我爹斗不过他，再斗下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他在长老会上告你的状，已经让白长老对他很不满了。如果再继续下去，白长老可能会把他的长老职位撤掉。”

周云抬起头看着秦霄，眼神很认真。

“我提醒你，不是因为我良心发现。我周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这你知道。你第一次见我，我就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在内门横行霸道了好几年，看谁不顺眼就踩谁，这些都是事实，我不否认。但我爹不一样，他虽然在长老会上针对你，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权力蒙住了眼睛，在内门长老的位置上坐太久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当这个长老。你是白长老的人，如果我爹能跟你缓和关系，白长老那边也会对他网开一面。我不求你能原谅他，只求你别火上浇油。”

秦霄看着周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比你爹聪明。”

“我爹不是不聪明，是太固执。他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周云站起身，把水壶挂回腰间，“秦霄，我不求你帮我爹，只求你一件事——如果他再对你动手，你手下留点情。别把他逼上绝路，给他留一条退路。他是我爹，我不想看着他一步步走到死胡同里。”

周云说完转身走了，没有等秦霄回答。

秦霄坐在石凳上，看着周云的背影穿过演武场，消失在银杏树林中。金黄色的银杏叶从树上飘落，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拍掉。这个人变了很多，从前的嚣张跋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秦霄说不上来的成熟。也许是那一剑让他学会了疼痛，也许是父亲在长老会上的接连失败让他看清了形势，也许两者都有。秦霄不在乎周云为什么变，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周天行还会不会对他动手。

如果周天行继续动手，他不会手下留情。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自保。在剑宗这种地方，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秦霄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院子走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秦霄的日子过得很平静。修炼、练剑、打坐，节奏和以前一样，一天一天重复，像钟摆一样精确。修为从通玄境六重慢慢爬到了六重巅峰，距离七重只差一层窗户纸。这层纸什么时候能捅破，他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更久。但他不着急，着急也没用，修为这东西急不来，越急越突破不了。九幽剑诀第二层寒锋已经彻底圆满了，第三层归元的门就在眼前，但他还摸不到门把手。剑九幽说得等到通玄境巅峰才能入门，他离巅峰还差三个小境界，急不得，先把根基打牢再说。

流星剑法第四式流星陨落他暂时放下了，专心修炼第五式流星暴雨。这一式不是一剑，是连续多剑，在极短的时间内刺出密集的剑气，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秦霄练了十几天才入门，现在能在一次出剑中刺出三道剑气，虽然离真正的流星暴雨还差得远，但至少方向对了。流星剑法总共有七式，按这个速度练下去，全部练成至少需要半年。秦霄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这天傍晚，秦霄从修炼室出来，在山道上遇到了方旭。方旭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嘴唇也有些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的青袍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衣领一边高一边低，和平时的整洁形象判若两人。

“周天行又有动作了。”方旭开门见山，声音有些沙哑，“他最近在跟青云宗的人频繁接触。不是交流会那种公开的接触，是私下的。每个月下山一次，都是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同一个地方。”

秦霄皱了皱眉。“跟青云宗的谁？”

“不知道。”方旭摇了摇头，“我只打听到他每个月都会下山一次，去山下的醉仙楼跟一个人见面。那个人每次都戴着斗篷，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走路的姿态来看，应该是修士，修为不低，至少通玄境以上。醉仙楼的掌柜我认识，我跟他打听过，他说那个人从来不说话，进门就直接上二楼雅间，周天行到了之后两人关上门说话，一聊就是一两个时辰。”

“你怎么知道是青云宗的人？”

“有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我躲在隔壁的雅间偷听。醉仙楼的隔音不好，木板墙上有缝隙，我把耳朵贴在缝隙上能听到一些动静。我只听到几个字——”方旭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秦霄的耳朵说的，“‘剑九幽’‘万年前’‘传承’。就这几个字，别的没听清。他们说话声音太小了，而且周天行很警惕，说话的时候还用手捂着嘴，生怕被人听到。”

秦霄的心跳漏了一拍。周天行在查剑九幽，在跟青云宗的人商量。他知道了什么？

“还有呢？”

“没有了。他们说话声音很小，我只听到这几个字。我想多听一会儿，但周天行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我以为他发现我了，赶紧溜了。”方旭看着秦霄，眼神里有担忧，“秦师弟，剑九幽是谁？万年前的剑道强者吗？我在藏经阁的古籍里见过这个名字，但记载很少，只说他是万年前最强的剑修，后来失踪了。周天行查他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秦霄沉默了很久。“是。万年前的剑神，后来失踪了。周天行查他做什么，我不知道。跟我有没有关系，我不能说。”

方旭看着秦霄，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方旭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秦师弟，我会继续盯着周天行。不管他查到了什么，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方旭顿了顿，“你自己小心。如果周天行查到的东西真的跟你有关系，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方旭转身走了，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

秦霄站在山道上，看着方旭的背影消失。山风吹过，松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周天行在查剑九幽，在跟青云宗的人商量，他不知道周天行查到了什么，但不管他查到了什么，秦霄都不能让他继续查下去。剑九幽的秘密一旦暴露，秦霄在剑宗就待不下去了。一个得到上古剑神传承的通玄境弟子，有多少人会眼红，有多少人会想杀人夺宝，他不敢想。

秦霄加快脚步，往院子走去。

回到院子，秦霄关上门，把破霄剑和短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两柄剑并排放着，一长一短，剑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在床边坐下来，闭上眼睛，把方旭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很多遍。周天行在查剑九幽，他跟青云宗的人有联系，他们在商量什么？在交换什么信息？还是在策划什么针对秦霄的行动？他不知道，但他不能坐等。

“前辈。”秦霄在心中呼唤。

“嗯。”

“周天行在查你。他知道了‘剑九幽’这个名字，还知道‘万年前’和‘传承’。”

“老夫听到了。”剑九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秦霄有些不安，“他查不到什么。万年前的事，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七剑圣死了，他们的弟子也死了，师门都断了传承。他能查到的只有一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真相。你不用担心。”

“但他已经知道‘剑九幽’这个名字了。如果他把这个名字跟我的剑法联系起来，他就能猜到我的传承来自你。”

“知道名字不代表什么。万年前的剑神，名字流传下来很正常。你用的剑法不是老夫当年的成名剑法，九幽剑诀老夫从来没有在世人面前用过，没有人知道这门剑诀的存在。周天行就算查到了老夫的名字，也查不到老夫的传承在你身上。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秦霄沉默了片刻。“前辈，如果有一天我的秘密暴露了，剑宗要杀我夺宝，你会后悔把传承给我吗？”

“不会。”剑九幽的声音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老夫等了一万年才等到你。你是老夫选中的人，老夫不会后悔。就算剑宗要杀你，老夫也会陪你杀出去。老夫虽然只剩一缕残魂，但万年前的经验和见识还在。天元境的对手，老夫还能帮你应付几个。”

秦霄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苍梧山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他被剑九幽选中了，走到今天，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剑九幽万年不灭的仇恨。他不能死，也不能输。

秦霄站起身，拔出破霄剑，在月光下练了一趟剑。剑气从剑尖涌出，在院墙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剑痕。流星剑法第五式流星暴雨，他练了十几天才入门，现在能在一次出剑中刺出四道剑气了。速度在慢慢进步，穿透力也在慢慢增强。破霄剑上的银色光点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夜空中最亮的那几颗星星。

秦霄收剑入鞘，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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