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母亲傀儡
光是假的。
从凛冬城死牢深处那些嵌在石壁上的、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萤石里透出来,把狭窄的通道照得一片鬼气森森。光不暖,反而带着一股地底深处特有的阴湿寒意,混着陈年血垢、霉斑和劣质消毒药水的刺鼻气味,钻进每一个毛孔。凌烬贴着通道冰冷潮湿的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脚步极轻,像猫踩在棉花上。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在微微发烫,持续地、低烧般地烫,呼应着前方更深处某个同样冰冷的存在,也警惕着黑暗中可能潜伏的杀机。
他进来了。
用陈校尉那张“特批”通行令,加上从疤脸汉子身上摸来的城防军腰牌,混在午夜换岗的卫队里,顺利通过了三道盘查。守卫们看他的眼神有些疑惑——这张脸很生,左臂裹在厚厚的绷带里(用来遮挡异常的黑色皮肤),气息冷得不像活人。但通行令和腰牌是真的,没人敢拦。秦苍的规矩,见令如见人,拦错了,要掉脑袋。
现在,他在死牢地下三层。这里比上面两层更安静,更冷,空气几乎不流动,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某种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通道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只有个巴掌大的观察窗,窗上焊着铁条。大部分门后是死寂,偶尔有几扇门后传来压抑的**或梦呓般的喃喃,很快又消失了。
地图显示,东区七号特监在最里面,拐过前面那个弯就是。
凌烬在拐角处停下,背靠着石壁,闭上眼睛,用“意箭”的感知延伸出去。拐角那边是一条更短的通道,尽头只有一扇门,门上没有观察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复杂的、泛着淡蓝色微光的符文锁。门两侧的阴影里,各站着一个人,气息沉稳悠长,是高手。门后,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生命气息,像风里的残烛,那就是阿月。
还有一股气息,更隐蔽,藏在门上方通风管道的阴影里,像条盘踞的毒蛇,在等待。
三个守卫,门上一个暗哨。加上可能隐藏在更暗处的机关陷阱。陈校尉果然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凌烬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在幽绿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冷芒。他慢慢从背后取下弓,右手从箭壶里抽出三支普通的铁脊箭——这是他从矿场一个士兵尸体上捡的,威力不大,但用来制造混乱足够了。真正的杀招,是左手凝出的冰箭。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动了。
不是冲出去,而是向拐角另一侧甩出三支铁脊箭。箭矢射向通道顶部那些发光的萤石,啪啪几声,三块萤石碎裂,那片区域瞬间陷入黑暗。与此同时,他左手凝出两支黑色的短光箭,箭尖深红,手腕一抖,箭无声射出,不是射向守卫,是射向他们脚下的地面。
箭没入石砖缝隙,炸开,不是爆炸,是极寒的冰雾瞬间弥漫。两个守卫猝不及防,吸入冰雾,喉咙和肺部瞬间传来刀割般的剧痛,动作一僵。就在这一僵的瞬间,凌烬从拐角冲出,速度快得像道黑色的闪电,右手短刀挥出,割开左边守卫的喉咙,左手探出,按在右边守卫胸口,寒气爆发,冻碎心脏。两个守卫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就软软倒下。
门上方通风管道里的暗哨反应极快,几乎在凌烬出手的同时,一支淬毒的弩箭从管道缝隙射出,直奔凌烬后心。凌烬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侧身,弩箭擦着肋下飞过,钉在对面墙上,箭尾嗡嗡颤。他头也不回,左手向后一挥,一支更细的黑色光箭射入通风管道。里面传来一声闷哼,重物坠地的声音,然后没了声息。
解决暗哨,凌烬走到那扇符文锁的门前。锁是寒髓驱动的,结构复杂,但对他这个寒神血脉来说,形同虚设。他伸出左手,掌心贴住锁芯,调动寒气涌入。锁芯内部的符文被同源的寒气激发,亮起,然后迅速黯淡、崩解。咔嚓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个不大的囚室,没有窗,只有墙角一盏昏暗的萤石灯。空气里有股浓烈的药味和……腐烂的甜腥气。囚室中央有张石床,床上躺着个人,盖着条薄薄的、污迹斑斑的灰布。那人一动不动,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有床头一个古怪的金属仪器上,几颗淡蓝色的光点在极其缓慢地跳动,显示着微弱的心跳。
是阿月。
凌烬的心脏猛地缩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走到床前,低头看去。
布下面是个女人,很瘦,瘦得脱了形,脸颊深陷,颧骨突出,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布满了暗红色的、蛛网般的血丝。头发花白稀疏,散乱在枕头上。她闭着眼,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嘴角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脖子上、手臂上、胸口,插着好几根细长的透明管子,管子连接着床头的仪器,一些淡蓝色和暗红色的液体在管子里缓慢流动。
是阿月。但又不太像。记忆里的阿月,虽然总是很疲惫,眼睛里有化不开的哀伤,但脸是柔和的,手是暖的。而眼前这个人,像一具被掏空、又被强行注入某种东西勉强维持不散的躯壳,冰冷,僵硬,陌生。
“娘……”凌烬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只有仪器上那些光点还在微弱地跳动。
凌烬伸手,想碰碰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突然剧烈地烫了一下,像被烧红的铁钎捅穿。紧接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顺着印记传来——床上的“阿月”体内,有寒气在流动,但流动的方式很怪,不是顺着经脉自然循环,而是被某种外来的力量强行拘束、引导,沿着一些不应该是血管的路径,在皮下形成一个个细小的、不断明灭的淡蓝色光点,像无数只被囚禁的萤火虫,在皮下游走、挣扎。
这不是寒神血脉自然的寒气流动。这是……被改造过的,被强行植入的,像在破烂的布偶里塞进冰块,再用线粗暴地缝起来。
傀儡。
这个词像道冰锥,扎进凌烬脑子里。他想起了冰窟实验室里那些记录,想起了那些被剖开、被植入寒髓、然后变成行尸走肉的实验体。阿月不是被关押,是被当成了实验品,被秦苍用寒髓改造,想把她变成某种……可控的武器?或者,用来钓他上钩的、更逼真的诱饵?
“阿月”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不是缓缓睁开,是猛地睁开,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瞳孔散大,没有焦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然后,她的头极其僵硬地、一卡一顿地转动,转向凌烬。灰白的眼珠对上凌烬冰蓝色的眼睛。
“烬……儿……”她的嘴唇动了,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没有情绪,只有机械的模仿。
凌烬后退一步,握紧了左手。虎口处的印记烫得惊人,在疯狂警告。不对,全都不对。这不是阿月,至少不是完整的阿月。这是一具被寒髓驱动、植入了部分记忆碎片的……傀儡。
“阿月”的手臂抬了起来,动作很不协调,像提线木偶。她脖子和手臂上那些插管被扯动,暗红色的液体从接口渗出来。她的手伸向凌烬,手指枯瘦,指甲很长,呈灰黑色。
“来……娘……抱……”那干涩的声音继续发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试图模仿温柔的诡异腔调。
凌烬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看看“阿月”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冻成了冰渣。他找了她这么久,拼了命来到这儿,面对的却是一具被折磨、被改造、被当成工具的躯壳。
愤怒,冰冷的、彻骨的愤怒,像岩浆一样从心底涌出,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左手皮肤下的寒气纹路疯狂跳动,颜色从淡蓝变成了深红,虎口处的寒神印黑得像要滴出墨来。囚室里的温度骤降,墙壁、地面、仪器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秦苍……”凌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就在这时,囚室的门突然砰地一声关上了。紧接着,门外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嚓声,和铁链滑动的哗啦声。是机关,门被从外面锁死了。
同时,床头那个金属仪器上的淡蓝色光点疯狂闪烁起来,发出尖锐的嘀嘀声。插在“阿月”身上的那些管子,开始加速输送液体,淡蓝色的寒气液体和暗红色的、不知是什么的粘稠液体混合,注入“阿月”体内。
“阿月”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灰白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她皮肤下那些游走的淡蓝色光点亮度暴增,然后像无数颗微小的炸弹,从内部炸开。
噗噗噗噗——
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闷响。“阿月”的皮肤表面炸开无数个小洞,淡蓝色的冰雾和暗红色的血雾混合着喷溅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囚室。冰雾极度寒冷,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沾到石壁就蚀出小坑,沾到仪器就冒出白烟。
陷阱的最后一步——用这具“傀儡”作为载体,引爆她体内不稳定的寒髓和某种剧毒物质,同归于尽。
凌烬在“阿月”身体开始抽搐的瞬间就动了。他猛地扑向墙角,同时左手在身前虚划,调动体内所有寒气,凝成一面厚重的、深蓝色的冰盾,挡在身前。冰雾和血雾撞在冰盾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冰盾表面迅速变得坑洼,但勉强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囚室里温度低得可怕,空气都仿佛要冻结。冰雾弥漫,视线受阻。凌烬靠着冰盾,喘着气,左臂因为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他看着冰雾中那个还在不断抽搐、炸裂、已经不成人形的“阿月”,不,是那个曾经是阿月的“东西”,心脏像被冻硬的石头狠狠碾过。
傀儡。诱饵。一次性武器。
这就是秦苍给他的“礼物”。
冰雾渐渐散去。囚室里一片狼藉,墙壁、地面、仪器,全被腐蚀得斑斑驳驳。床上的“阿月”已经变成了一滩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碎肉、冰渣和粘稠液体的东西,只有几根插管还歪斜地立着。
门,还死死关着。门外,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金属铠甲摩擦的铿锵声。
凌烬慢慢站起来,冰盾在手中消散。他低头,看着自己黑色的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在冰雾中幽幽发光,深黑色的,像通往地狱的入口。
母亲找到了,也彻底失去了。找到的只是一具被玩弄、被亵渎的躯壳。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铁门。门外,是陈校尉,是秦苍,是这冰冷吃人世界的一切。
左手握紧,黑色的皮肤下,深红色的纹路像熔岩般缓缓流动。
该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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