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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孤身赴约


从废弃矿场深处那些半塌的工棚缝隙里漏出来,是火光,混着劣质油脂燃烧的黑烟,把矿坑底部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照得一片昏黄。凌烬趴在矿坑东侧边缘一块凸起的黑色矿石堆后面,离那片火光至少两百步。他像块嵌在矿石里的影子,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动,缓慢地、仔细地扫过矿坑里的每一寸地面,每一处阴影,每一道火光跳动的轨迹。

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不再发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稳定感。离开黑水潭后,他花了半天时间吸收那几块寒髓碎片,恢复到了接近五成的力量。皮肤下的纹路重新变得清晰,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左肩的伤口用寒气强行冻合了,不流血,但动起来像有碎玻璃在皮肉里刮。

他来赴约了。但不是陈校尉以为的那种赴约。

冬至夜是明天。陈校尉约他在废弃矿场见面,谈“合作”细节。但黑水潭的陷阱已经说明了一切——合作是假,诱杀是真。陈校尉很可能在这里也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提前一天来了。不露面,只是看,只是听,只是用“意箭”去探,探清楚这里到底有多少人,布了什么局,陈校尉本人在不在,以及……有没有阿月的蛛丝马迹。

矿坑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火堆燃烧的噼啪声。空地上有十几个人,都穿着城防军的便服,但举止松散,围着几堆火,烤着肉,喝着酒。看起来像普通的巡逻队在此过夜。但凌烬能“感觉”到,暗处还有人。矿坑边缘那些半塌的工棚里,矿洞入口的阴影里,甚至他侧对面那片乱石堆后面,都有压抑的呼吸声,很轻,很稳,是高手。至少二十个,分成三组,互相呼应,形成了个松散的三角包围圈,把空地围在中间。

空地中央最大的那堆火旁,坐着个人,背对着凌烬的方向,披着黑色的狼皮大氅,头发梳得很整齐。是陈校尉。他手里拿着个小酒壶,正和身边一个疤脸汉子低声说着什么,疤脸汉子不时点头。

距离太远,听不清。但凌烬不需要听清。他用“感觉”去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振动,用“意箭”的延伸感知去“触摸”那片区域的氛围。陈校尉的气息很稳,但深处有股压抑的躁动,像在等待什么。疤脸汉子气息粗重,带着血腥味,是经常杀人的角色。周围那些明处的士兵,气息杂乱,带着酒气和疲沓。暗处的伏兵,气息更冷,更锐,像藏在鞘里的刀。

没有阿月的气息。一点都没有。

凌烬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集中在左手虎口。印记微微震动,像平静水面投入石子荡开的涟漪。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寒气共鸣勾勒出的画面——矿坑底部,以陈校尉为中心,辐射出十几道淡蓝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寒气丝线。丝线连接着暗处的那些伏兵,也连接着空地周围几处不起眼的地面凸起。是陷阱的触发机关,用寒髓碎片做能量源,一旦触发,可能是冰箭齐发,也可能是寒气爆发形成冰牢。

很精巧的布置。陈校尉果然下了血本。这些寒髓碎片,应该是从冰窟或者别处搜刮来的残次品,能量不稳定,但用来做一次性陷阱,够了。

凌烬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然后他动了。

不是站起来,而是趴得更低,左手抬起,虚握。寒气涌出,凝成一支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黑色光箭,箭身只有筷子长,箭尖是深红色的一点。这支箭不伤人,只“探路”。他手腕轻轻一抖,箭离手,无声无息,像片飘落的雪花,滑下矿石堆,贴着地面,飞向矿坑底部。

箭的速度很慢,轨迹飘忽,绕过那些明处的士兵,绕开火堆,贴着阴影,飞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暗哨——藏在矿洞入口阴影里的那个。箭飞到那人身后三尺,悬停,然后轻轻炸开,不是爆炸,是极轻微的寒气波动,像风吹过水面。

那人毫无察觉,依旧一动不动。

箭的反馈通过寒气连接传回凌烬的意识。他能“感觉”到那人的位置、呼吸频率、肌肉的紧绷程度,甚至能“感觉”到他怀里揣着一把弩,弩箭已经上弦,箭头涂抹了黑色的东西,可能是毒。

一个暗哨,确认。

凌烬再次凝箭,这次是两支,分别飞向另外两个方向的暗哨。同样的方式,同样的反馈。左侧乱石堆后两个,右侧半塌工棚里三个。总共六个暗哨,位置、装备、状态,全部摸清。

接下来是陷阱。那些寒气丝线连接的触发点。

他凝出更细的箭,只有针尖大小,深蓝色,几乎看不见。控制着它们,像最灵巧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些地面凸起。第一个,触发点下埋着十几支倒刺铁箭,箭头连着机簧,触发后会从地下弹出来,覆盖方圆三丈。第二个,是寒气爆发装置,一旦触发,淡蓝色的冰雾会瞬间笼罩那片区域,冻僵一切。第三个,是简单的绊索,连着铜铃,报警用。

一共七个触发点,环绕空地,形成死亡地带。陈校尉自己坐在陷阱中心,看来对自己的布置很有信心,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波及。

凌烬收回所有探路箭,微微喘了口气。精神高度集中加上精细操控,消耗了接近一成寒气。但值得。矿坑里的虚实,他摸清了七成。

还剩最重要的——陈校尉本人,和他身边那个疤脸汉子。以及,阿月到底在不在附近,或者,有没有关于她的线索。

他需要靠近,需要“听”。

他再次凝箭,这次只凝了一支,很短,很细,颜色接近透明。他控制着这支箭,以更慢的速度,更飘忽的轨迹,飞向陈校尉身后的阴影。箭最终悬停在陈校尉头顶上方一丈处,像只隐形的耳朵,静静捕捉着下方传来的每一丝声波震动。

“……黑水潭那边还没消息?”是陈校尉的声音,透过箭的共鸣传来,有点模糊,但能听清。

“没有。”疤脸汉子声音粗嘎,“派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鹰眼那边也没动静。可能……失手了。”

陈校尉沉默了几息,然后冷笑:“失手?六个好手,加一个顶级信使,对付一个半残的孤箭神,能失手?要么是那小子比我们想的还能打,要么……他根本没去黑水潭。”

“他没去?”疤脸汉子愣了一下,“那信……”

“信他肯定收到了。但他不傻。”陈校尉喝了口酒,声音更冷,“我小看他了。原以为他对那女人执念深,会上钩。看来,他比他爹还难缠。”

“那明天……还按计划?”

“计划不变。”陈校尉说,“他如果没死,明天肯定会来。这里是去凛冬城的必经之路,他要去救那女人,必须经过这儿。就算他察觉是陷阱,也会来——因为他需要知道我到底知道多少,那女人到底在哪儿。”

他顿了顿,补充:“告诉下面的人,今晚都警醒点。那小子可能会提前来探路。发现任何异常,不用请示,直接射杀。尸体留下,我要用。”

“是。”疤脸汉子起身,走到火堆旁,对几个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士兵们放下酒肉,拿起武器,分散到空地边缘,警惕地看向四周黑暗。

凌烬收回那支“耳朵”箭,轻轻呼出口白气。陈校尉果然老辣,猜到了他可能会来探路。而且,从他的语气听,阿月似乎真的在凛冬城,而且情况可能比他想象的更糟——“那女人”这个称呼,透着种冰冷的、像对待物品的漠然。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阿月具体的关押位置,关于秦苍的计划,关于陈校尉到底想从这场交易里得到什么。

他再次凝箭,这次的目标是疤脸汉子。箭飞到疤脸汉子身后,悬停,然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颈。不是攻击,是寒气刺激,像被冰针扎了一下的细微刺痛。

疤脸汉子猛地回头,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看向身后黑暗。什么都没有。他皱了皱眉,以为是错觉,又转回头。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凌烬控制的箭,像最灵巧的手指,轻轻探入他腰间悬挂的一个皮囊。皮囊没系紧,箭尖挑开搭扣,勾出里面一样东西——是张叠着的纸,还有个小铁牌。箭卷着纸和铁牌,无声无息飞回,落入凌烬手中。

纸是地图的一部分,画着凛冬城某个区域的详细结构,旁边有标注:死牢三层,东区,七号特监。下面有行小字:目标女性,代号“月”,状态:昏迷,生命维持中,寒髓侵蚀度73%,不宜转移。

铁牌是通行令,上面刻着字:校尉陈,特批,可入死牢三层。

凌烬盯着纸上的字,手指慢慢收紧。阿月还活着,但在昏迷,寒髓侵蚀度73%——这意味着她的身体已经被寒气严重破坏,可能随时会死。不宜转移,说明她现在的状态经不起折腾,陈校尉之前说的“安排接应”完全是鬼话,他根本就没打算让阿月活着离开。

寒意从心底升起,比左手虎口处的寒气更冷。他早该想到的。陈校尉这种人,眼里只有利益和仇恨,阿月只是诱饵,是筹码,用完了就可以丢弃。

他收起纸和铁牌,最后看了一眼矿坑里的陈校尉。陈校尉还坐在火堆旁,小口喝着酒,眼睛望着跳动的火焰,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志在必得的冷笑。

凌烬慢慢后退,离开矿石堆,退入更深的黑暗。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在微微发烫,皮肤下的纹路缓缓流动,像在积蓄力量。

虚实探明了。陷阱摸清了。仇人的脸记住了。

接下来,该收网了。

但不是明天。是现在。

他握了握左手,黑色的皮肤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光。

孤身赴约,箭探虚实。现在,虚实已明,该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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