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真假难辨
光是脏的。
从黑水潭那层半冻不冻的、泛着油光的墨绿色水面反出来,混着硫磺烟和腐烂水草的气味,把潭边那片歪扭的枯树林染成一种病态的暗黄色。凌烬趴在一处隆起的冻土坡后,离潭边五十步,右眼从一丛枯死的苇草缝隙里往外看,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像块嵌在泥里的石头。只有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在微微发烫,持续地、低烧般地烫,呼应着怀里那块阿月信里附着的冰晶碎片,也呼应着潭对岸那个黑黢黢的矿洞口。
信上说,阿月在旧矿洞里。但洞口没人,没守卫,没脚印——雪下了三天,有新雪覆盖,但如果真有人进出,应该有痕迹。没有。洞口像张贪婪的、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的嘴。
陷阱的味道,浓得呛鼻。
但他还是来了。从沼泽窝棚出发,走了大半天,沿途刻意绕了远路,在几处可能设伏的地方反复探查。没发现人,没发现陷阱的痕迹,只有雪,风,和这片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的黑水潭。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就像有人特意把这片地方“打扫”过,等着他来。
他慢慢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拳。皮肤下的寒气纹路黯淡,但流动平稳。三天缓慢吸收,恢复到了三成左右。够凝十支短箭,或者三支长箭。如果里面真有埋伏,这点力量,够杀出去吗?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进去看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阿月真的在里面。
他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混着硫磺味刺进肺里。然后他动了,不是站起来,是贴着地面,像条蜥蜴,手脚并用,爬下土坡,钻进枯树林。林子很稀,树干歪扭,树皮剥落,地上积着厚厚的、踩上去咯吱响的腐叶和冻雪。他走得很慢,眼睛扫视着每一棵树后,每一处阴影,耳朵捕捉着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响。
二十步,三十步。离矿洞口还剩三十步。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突然剧烈地烫了一下,像被针狠狠扎了。他猛地停住,背靠着一棵最粗的枯树,屏住呼吸。烫感在持续,不是警告危险,是……感应到了同源的寒气?很微弱,很杂乱,从矿洞深处传来,不止一股,像有好几个寒神血脉的碎片,在黑暗中躁动。
不对。阿月只有一个人。就算她体内有寒髓,气息也该是单一的。除非……
他想起冰窟实验室那些记录,想起那些被剖开取髓的守山人孩子,想起秦苍的实验。除非洞里不止阿月,还有别的东西——别的实验体,或者,从实验体身上剥离出来的、不完整的寒髓碎片。
陷阱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
但他没退。反而从腰间拔出短刀,咬在嘴里,右手从背后取下弓,左手虚垂。然后他再次向前挪动,这次更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怕有绊索或陷坑。十步,五步。到了洞口。
洞口不大,一人多高,边缘是粗糙开凿的痕迹,覆着一层滑腻的暗绿色苔藓。洞里有风,很微弱,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更淡的、几乎闻不到的……血腥味。很旧的血,混着药水味。
他侧身,贴着洞口边缘,探头往里看。里面很黑,只有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光在闪烁,是寒髓碎片发出的光。视力适应黑暗后,能看见洞是向下倾斜的,地面是碎石和冻土,有拖拽的痕迹——很旧,被灰尘覆盖,但痕迹很深,像是重物被拖进去过。
他捡起块小石头,扔进洞里。石头落地,咕噜噜滚下去,声音在洞里回荡,渐渐消失。没有反应,没有伏兵冲出来。
要么真没人,要么埋伏在更深、更静的地方,等着他完全进去,封死退路。
他咬了咬牙,弯腰钻了进去。洞里比外面更冷,寒气刺骨,但对他来说是滋养。左手虎口处的印记在贪婪地吸收着洞里弥漫的稀薄寒气,恢复速度加快了些。他靠着洞壁,慢慢往下走,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点淡蓝色的光。
走了大概二十步,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天然洞窟,洞顶垂着冰锥,地上散落着些生锈的采矿工具和朽烂的木箱。洞窟中央有张石台,石台上躺着个人——裹着破旧的灰色布袍,头发花白,脸朝里,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瘦小,是个女人。她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像死了。
石台旁边,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的、淡蓝色的冰晶碎片,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就是之前感应到的那些寒髓碎片。碎片周围,还有一些散乱的纸张、空了的玻璃管、锈蚀的手术器械。
一切都和阿月信里描述的对得上。黑水潭,旧矿洞,重病的母亲,散落的实验残骸。完美得像舞台布景。
凌烬没动。他站在洞窟入口的阴影里,眼睛快速扫视。石台上的女人,真的是阿月吗?距离十五步,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太安静了,太“正好”了。就像有人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探查,所以精心布置了这一切,等着他情绪失控冲过去。
他低头,看向地面。洞窟地面是粗糙的石头,积着薄灰。有脚印,很新鲜,是靴子印,从洞口延伸向石台,只有去的脚印,没有回的。像是有人走进来,把“阿月”放在石台上,然后……消失了?或者,还藏在洞里某处?
他抬眼,看向洞顶那些垂下的冰锥。冰锥很密,有些粗如手臂,是天然的掩体。如果有人藏在上面……
他左手虚握,凝出一支短小的黑色光箭,箭尖一点深红。手腕一抖,箭射出,不是射向石台,是射向洞顶最粗的那根冰锥。
箭无声没入冰锥,炸开。不是爆炸,是寒气爆发,淡蓝色的冰雾瞬间笼罩了那片区域。冰锥内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然后,一个黑影从冰雾中掉了下来,噗通一声摔在石台旁边,是个穿着灰白色伪装服的男人,手里还握着把弩,弩箭已经上弦。他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想爬起来。
几乎同时,洞窟另外几个方向的阴影里,同时窜出五个人,都穿着同样的伪装服,手持刀剑,扑向凌烬。速度很快,配合默契,封死了左右和后退的路线。
果然是陷阱。而且不是普通的城防军,是专门干脏活的好手,动作狠辣,眼神冰冷,没有废话,只有杀意。
凌烬不退反进,迎着正面冲来的两人冲去。距离太近,弓用不上。他右手短刀挥出,格开左边那人的劈砍,同时左手探出,不是凝箭,是直接按在那人胸口。寒气爆发,瞬间冻住心脏。那人身体一僵,倒下。右边那人的刀已经砍到凌烬肩膀,他侧身,刀锋划破皮袄,带走一片皮肉,血涌出来,但立刻被寒气冻住。凌烬反手一刀,捅进那人小腹,一搅,拔出。
背后风声骤起,是另外三人到了。凌烬向前扑倒,翻滚,三把刀砍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火星四溅。他还没起身,左手已经凝出三支短箭,看也不看,向后甩出。箭矢呼啸,两支被格挡,一支射中一人大腿。那人惨叫跪倒。
凌烬趁机翻身站起,背靠洞壁,喘了口气。左肩伤口在渗血,寒气消耗了一成。还剩五个敌人,一个摔晕了,四个还站着,呈半圆围着他,眼神更加警惕。
“孤箭神,名不虚传。”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是从石台方向传来的。那个摔晕的男人已经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盯着凌烬。他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左额划到下巴,把整张脸分成不对称的两半。“可惜,今天你得死在这儿。”
凌烬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又看看石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阿月”。
疤脸男人咧嘴笑了,走到石台边,伸手抓住“阿月”的头发,把她的脸拧过来。是一张女人的脸,很瘦,眼眶深陷,但……不是阿月。凌烬没见过阿月老去的样子,但眼前这张脸太陌生,眼神空洞,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显然是刚死不久,被拿来当诱饵的。
“失望了?”疤脸男人松开手,尸体软软歪倒。“你娘早就被秦城主处理了。这封信,这地方,这尸体,都是陈校尉安排的。他说你重情,肯定会来。果然。”
陈校尉。凌烬握紧了刀。果然是他。合作是假,诱杀是真。他想除掉自己这个不安定因素,又想卖秦苍人情,一石二鸟。
“陈校尉人呢?”凌烬问,声音很冷。
“在外面等着收尸呢。”疤脸男人从腰间拔出把短刀,刀身是弯曲的,像狼的獠牙。“别指望了,这里隔音,你喊破喉咙他也听不见。乖乖受死,我让你少受点罪。”
他挥手,剩下四个手下同时扑上。凌烬不退,双手同时虚握,调动剩余所有寒气,凝出两支深蓝色的长箭,箭身有细密的红色裂纹,在黑暗中像两条择人而噬的毒蛇。他拉满弓步,猛地掷出。
两支箭射出,在空中交错,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射向左右两侧的敌人。箭速不快,但轨迹无法预测,那四人想躲,但箭像长了眼睛,拐弯追着他们。噗噗两声,两人被射中胸口,箭贯穿,炸开,冰屑混着血肉四溅。另外两人勉强躲过,但箭矢炸开的寒气冲击让他们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凌烬已经冲到疤脸男人面前。疤脸男人挥刀砍来,凌烬不躲,左手抬起,硬接一刀。刀砍在黑色的皮肤上,发出金属交击的脆响,只留下道白印。疤脸男人瞳孔收缩,想退,但凌烬的右手短刀已经捅进他肚子,一拧,拔出。血喷出来,烫的。
疤脸男人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肚子上的窟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倒下。
剩下两个敌人吓破了胆,转身想跑。凌烬不追,只是抬起左手,凝出最后两支短箭,射出。箭矢追上,从背后贯穿心脏。两人扑倒,不动了。
战斗结束。洞窟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血腥味和寒气混合的诡异气味在弥漫。凌烬喘着气,单膝跪地。左肩伤口裂得更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寒气彻底耗尽,左手虎口处的印记黯淡无光,皮肤下的纹路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还活着,敌人都死了。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石台边,看了一眼那具假冒的尸体。女人很年轻,最多二十岁,脸上有冻疮,眼神空洞,死前大概受了不少罪。是谁?不重要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那些寒髓碎片。碎片入手冰凉,精纯的寒气涌入体内,快速补充着消耗。虽然不多,但让他恢复了一丝力气。他又翻了翻那些散落的纸张,是些残缺的实验记录,字迹潦草,内容和冰窟里看到的差不多,但更零碎,像是匆忙中丢弃的。
没有阿月的线索。一切都是假的。
他握紧了拳头,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血渗出来,混着冰晶的寒气,冻成暗红色的冰珠。陈校尉……秦苍……所有人都在骗他,利用他,想他死。
他转身,走出洞窟。外面天已经黑了,雪停了,风很大。他站在矿洞口,看向南边。凛冬城在南方,陈校尉在等他“收尸”,秦苍在等他自投罗网。
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在吸收了碎片寒气后,重新开始微微发烫。黑色的皮肤下,纹路缓缓流动,明暗交替。
陷阱踏破了,但真相依旧迷雾重重。
他握了握左手,感受着那股新生的、冰冷的怒火在血管里奔流。
该去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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