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母亲来信
光是烂的。
从沼泽深处那片终年不散的灰绿色雾气里透出来,被雪沫和硫磺烟切割成无数道扭曲的光柱,斜斜插在冒着气泡的黑泥和枯死的芦苇丛上,把这片死寂的泥沼照得更加诡异。凌烬靠在一块被泥浆半埋的黑色巨石上,右腿伸直陷在泥里,左腿曲起,膝盖抵着胸口。左手平放在大腿上,黑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块冻硬的焦炭,虎口处的寒神印黯淡无光,只有指尖偶尔传来一丝微弱的、像针扎的麻痒感——是寒气在缓慢恢复,慢得让人心焦。
三天了。
从冲出黑山营的围剿,逃进这片更深的沼泽,已经三天。十九个人,像一群在烂泥里刨食的土拨鼠,沿着那条被沼气炸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冻土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挪。没有粮食,只能挖泥根,白色的泥根越来越少,黑色的有毒,吃了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孩子,吐着黑沫死在夜里,尸体沉进泥里,连个坑都没留下。
现在还剩十七个。个个瘦得脱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糊着黑泥。但还活着,还在走。因为凌烬还在走,因为他说,往北,有活路。
活路在哪儿?他不知道。他只是凭着左手虎口那点微弱的感应,往寒气更浓的方向走。这片沼泽深处,有股精纯的、古老的寒气,虽然混着硫磺味,但比外面浓郁得多。他在吸收,很慢,但确实在恢复。三天,恢复了不到两成,够凝几支短箭,但威力大不如前。
今天中午,他们在冻土带边缘发现了个半塌的石头窝棚。可能是很久以前猎人留下的,很小,挤一挤能容下十个人。凌烬让老弱妇孺进去休息,自己和老根、瘦子几个人在外面警戒。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很快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首领,”老根蹲在他身边,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泥根快挖光了。再找不到吃的,明天……就得杀马了。”
马还剩一匹,是匹老马,瘦得皮包骨,但还勉强能走,驮着最后那点家当——几张狼皮,几捆干草,还有凌烬那本黑色笔记本和几支空了的寒髓提取液管子。杀马,意味着最后的退路也没了。
凌烬没说话,只是看着沼泽深处那片更浓的雾气。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突然跳了一下,很轻微,像被什么遥远的东西触动。他皱了皱眉,集中精神去感应。是寒气,很精纯,很庞大,在雾气深处某个地方,像颗沉睡的寒星,在呼唤。
“再等等。”他说,声音很哑。
就在这时,沼泽西边传来一声尖啸。不是兽吼,是箭啸,很尖锐,很快,由远及近。凌烬猛地抬头,看见一支黑色的箭矢穿透雾气,划着弧线飞来,速度不快,但轨迹很稳,像有人精心计算过。箭没有射向任何人,而是射向他面前三步的泥地,噗一声,钉进冻土,箭尾嗡嗡颤。
箭是黑色的,箭杆上绑着个小小的皮囊。
所有人都愣住了。老根抓起木棍,瘦子拔出短刀,棚子里的人也探出头,惊恐地看着那支箭。凌烬慢慢站起来,走到箭前,弯腰,拔出箭,解下皮囊。皮囊很轻,里面是张叠得很小的、泛黄的纸,和一块小小的、深蓝色的冰晶碎片。
冰晶碎片入手冰凉,散发着精纯的寒气,和他左手寒神印在呼应。是寒髓结晶的碎片,虽然很小,但能量精纯。他盯着碎片看了三息,然后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很潦草,但能认出是阿月的笔迹——他在冰窟的实验记录里见过,阿月留下的那些残缺笔记,和这个字迹一模一样。
“烬儿,娘在凛冬城西三十里,黑水潭下的旧矿洞。秦苍用我做实验,我快不行了。冬至夜前,来救我。别信陈校尉,他要害你。娘等你。若见信,捏碎冰晶,我能感应。”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凌烬眼里。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紧,纸被捏出皱褶。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在微微发烫,在呼应那块冰晶碎片,也在呼应信里提到的“黑水潭”方向——他之前感应的寒气源头,也在那个方向。
是真的?还是陷阱?
他想起陈校尉的话:阿月在凛冬城死牢地下三层,冬至夜动手。陈校尉要杀秦苍,需要他当诱饵。现在,阿月的信却说她在城外黑水潭,陈校尉要害他。该信谁?
冰晶碎片是真的,寒气做不了假。字迹也像阿月的。但……太巧了。他刚逃出围剿,刚恢复一点,信就来了。而且,送信的方式太诡异——用箭射过来,不露面,像怕他知道送信人是谁。
“首领……”老根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是……是仇家?”
凌烬没回答。他盯着那支箭。箭是黑色的,箭杆是铁木的,箭头是特制的三棱倒刺,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徽记——是只鹰,抓着支箭。是“鹰眼”的标记。鹰眼是雪原上最有名的独行信使,只接高价悬赏,送信,也送命。据说他箭术能排进雪原前五,但从不露面,只靠箭说话。
鹰眼送来的信,价格不菲。谁能出得起这个价?陈校尉?秦苍?还是……阿月自己?
他把信和冰晶碎片塞进怀里,转头看向西边。箭是从那边射来的,射箭的人应该还在射程内,最多三百步。他需要去见见这个“鹰眼”。
“在这儿等着。”他对老根说,然后迈步,往西走。左腿还很虚,踩在泥里很沉,但他走得很稳。
“首领,我跟你去!”瘦子突然开口,握着短刀跟上来。
凌烬停下,回头看他。瘦子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眼睛里有股豁出去的狠劲。“我……我以前是猎手,认路,能帮你看背后。”
凌烬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点头。“跟着,别出声。”
两人一前一后,往西走。雪还在下,风不大,但很冷,卷着硫磺味往鼻子里钻。走了大概两百步,前面出现片相对干硬的高地,高地上有棵孤零零的枯树,树杈上站着个人。
是个男人,披着灰白色的雪地伪装披风,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灰色的,很冷,像冻住的石头。他背着一把长弓,弓是黑色的,和刚才那支箭的材质一样。他站在树杈上,离地三丈,居高临下看着走近的凌烬和瘦子。
“鹰眼?”凌烬在二十步外停下,仰头问。
树上的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谁让你送的信?”
鹰眼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耳朵——是个哑巴,但听力正常。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扔下来。皮囊落在凌烬脚前,里面是几块金子和一张叠着的纸。金子不多,但成色很纯。纸上是行字:送信人已付酬劳,莫问来历。信已送到,交易完成。
字迹和信上不一样,是另一种笔迹,很工整,但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
凌烬弯腰捡起皮囊,握在手里。金子很沉,冰晶碎片在怀里发烫。他抬头,看着树上的鹰眼。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
鹰眼摇头,指了指纸上的字:莫问来历。
“是男人还是女人?”
鹰眼还是摇头。
凌烬沉默。他知道问不出来了。鹰眼这种独行信使,拿钱办事,不问缘由,也不透露雇主信息。这是行规,破了规矩,他在雪原上就混不下去了。
“黑水潭在哪儿?”他换了个问题。
鹰眼伸手指了指西北方向,然后做了个“三十里”的手势。和信上说的一样。
凌烬点头,转身,往回走。瘦子赶紧跟上。走了几步,凌烬突然回头,看向树上的鹰眼。
“你认识陈校尉吗?”
鹰眼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摇头,很干脆。但那一瞬间的僵硬,凌烬看见了。
他没再问,转身离开。回到窝棚,老根和其他人围上来,紧张地看着他。
“没事。”凌烬说,把皮囊扔给老根,“金子,收好。明天,你们往东走,绕过黑水潭,去南边的黑松林。那儿有片废弃的猎户营地,能找到吃的。”
老根愣住了。“首领,你……你不跟我们一起?”
“我去黑水潭。”凌烬说,声音很平静。
“可是信上……”
“我知道。”凌烬打断他,“可能是陷阱。但我得去。”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群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人。“你们跟着我,是累赘。分开走,活命的机会大点。金子够买点粮食,撑到开春。开春后,往南走,去海边,听说那儿有没冻住的渔村,能活。”
老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头,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阿秀抱着孩子走过来,把一块烤得半焦的泥根塞到凌烬手里。
“首领……小心。”她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凌烬接过泥根,握了握,很硬,很凉。他点头,没说话,转身走进窝棚,从马背上取下自己的弓和最后几支箭,又拿了张狼皮裹在身上。然后他走出来,看向西北方向。
雪还在下,雾气更浓了。黑水潭在三十里外,他得在天黑前赶到附近,探查情况。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在微微发烫,怀里的冰晶碎片也在发烫,像两颗互相呼唤的寒星。
母亲来信,求救信笺。真假难辨,但他必须去。
他握了握左手,黑色的皮肤下,寒气在缓慢流动。两成力量,够用了。
他迈步,走进风雪,走向西北,走向那片未知的、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救赎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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