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破围而出
清晨那点惨白的、从厚重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天光,把黑沼泽边缘这片泥泞的冻土照得一片死灰。光不暖,只是让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冻结的血泊、破碎的铁甲,看起来更加清晰,像一幅精心描绘的地狱绘卷。三十具城防军尸体还躺在那里,大部分保持着死时的姿势,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被串在一起冻成了冰雕群,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淡蓝色光泽。
凌烬坐在土丘顶那棵黑皮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眼睛半闭着。左手平放在膝盖上,黑色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整条小臂——皮肤是那种冻了百年的深潭水的黑色,皮肤下淡蓝色的寒气纹路黯淡无光,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余烬。虎口处的寒神印不再发烫,只有一种空虚的、被掏干后的冰冷钝痛,像有把钝锯在骨头里慢慢拉。
他在恢复,很慢。空气中游离的寒气稀薄得可怜,从黎明到现在,只恢复了不到一成。而秦苍不会给他时间。
他能感觉到,远处有更多人在靠近。不是骑兵,是步兵,很多,至少一百,分成三队,从东、西、南三个方向缓缓推进,像三张正在收拢的巨网。距离五里,还在接近。脚步很整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轰鸣,是标准的城防军步兵方阵。他们不急,他们在等,等天亮,等视野清晰,等包围圈彻底合拢。
然后,就是围剿。用人数堆,用箭雨覆盖,用重盾推进,像碾死一群蚂蚁。
棚子里,流民们已经收拾好了那点可怜的家当——两匹瘦马驮着粮食和几张剥下来的狼皮,其他人背着用破布捆着的草根和泥根,手里攥着木棍或石块,挤在门口,等着凌烬的命令。没人说话,连孩子都被捂住了嘴,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老根蹲在凌烬身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他盯着东边那片开始泛白的天空,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首领……走不掉了。东、西、南,都有人。北边是沼泽深处,进去就是死。”他顿了顿,看向凌烬,“你……你自己走吧。带上马,带上粮食,你一个人,能冲出去。我们……我们给你断后。”
凌烬睁开眼睛,看向他。老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恐惧,但还有一点浑浊的、认命般的平静。这个在雪原上挣扎了半辈子的老流民,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知道怎么用自己这条不值钱的命,换更有价值的人活。
“断后?”凌烬开口,声音很哑,“你们拿什么断?木棍?石头?”
老根咧嘴笑了,笑得很惨。“用命。三十几条命,总能拖一会儿。你箭术好,冲出去,还能活。我们……本来就是等死的人,多活这几天,赚了。”
凌烬没说话。他转头,看向棚子门口那些流民。阿秀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脏兮兮的,但呼吸平稳。瘦子靠墙站着,低着头,手腕还肿着,但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是从城防军尸体上捡的。其他人,老的,小的,病的,眼神麻木,但没人哭,也没人闹。他们接受了,接受自己迟早要死在这片肮脏的沼泽边,像那些冻硬的狼尸一样。
“往北走。”凌烬说。
老根愣住。“北边?沼泽深处?那是死路!”
“不一定是。”凌烬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撑住了。他走到土丘边缘,看向北边那片更加浓稠、冒着更多气泡的黑色泥沼。“沼泽中间,可能有硬地。我看见过鸟从那边飞起来,不是水鸟,是雪雀。雪雀不在水上落脚。”
他顿了顿,补充:“赌一把。赌赢了,活。赌输了,一起死。”
老根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咬牙,点头。“好!赌!”
他转身,嘶哑地喊:“往北!进沼泽!快!”
流民们动起来了。两匹马被牵到最前面,老根和另外两个还算有力的男人在前面探路,用长木棍戳着泥地,寻找相对坚实的地方。女人和孩子走在中间,凌烬断后。队伍离开土丘,踏进那片冒着硫磺臭气的黑色泥沼。
泥很黏,很深,踩上去立刻陷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脚,发出噗嗤噗嗤的恶心声响。气泡在脚边炸开,溅出黑水,沾到皮肤上,立刻起红疹,又痒又疼。但没人停,只是咬着牙,跟着前面人的脚印,一步步往沼泽深处挪。
走了大概一里地,后面传来号角声。悠长,低沉,穿透晨雾,是城防军的进攻号。他们发现流民进沼泽了,开始追击。
凌烬回头,看见东、西、南三个方向,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至少一百人,穿着黑甲,持盾,结阵,正稳步踏入沼泽。他们速度不快,但很稳,盾牌护住正面,长矛从盾隙伸出,像只钢铁刺猬,缓缓推进。距离三百步,还在缩短。
沼泽限制了他们的速度,但也限制了凌烬的箭——泥沼阻力大,箭矢飞不远,而且视线被浓雾和稀疏的枯草遮挡,很难瞄准。
“加快速度!”凌烬嘶声喊。
队伍拼命往前挪,但老弱病残太多,速度根本快不起来。后面城防军的距离在稳步拉近。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凌烬停下,转身,面对追兵。他需要拖延时间。
他抬起左手,虚握。寒气涌出,在掌心凝成一支黑色的光箭,箭很短,很细,几乎是透明的。他拉开弓步,屏息,瞄准最前面那面盾牌的缝隙——那里有双眼睛在往外看。放。
箭离弦,无声,轨迹笔直。箭射中盾隙,没入,里面传来一声闷哼,盾牌歪了歪,后面的人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上位置,盾阵继续推进。
距离一百八十步。凌烬再次凝箭,这次凝出三支,同时射出。三支箭呈品字形,射向盾阵不同位置。两支被盾牌挡住,箭身钉在盾上,结出冰霜。一支射中一个持矛士兵的喉咙,那人倒下。
但盾阵只是顿了顿,继续推进。距离一百五十步。已经能看清盾牌上城防军的徽记——黑色的山峰,上面插着三支箭。是秦苍的亲卫队,“黑山营”,城防军里最精锐的部队。
凌烬咬了咬牙。寒气只剩半成,不能再浪费了。他需要更狠的。
他弯腰,从泥里抓起一把黑泥,握在左手,调动最后那点寒气,注入泥中。黑泥瞬间冻结,变成几十颗拳头大小、棱角分明的黑色冰球。他站起来,用尽全力,将冰球掷向盾阵。
冰球砸在盾牌上,炸开,不是爆炸,是寒气溅射。淡蓝色的冰雾弥漫,粘在盾牌上、铁甲上、皮肤上,瞬间结冰。盾阵速度慢了下来,有人被冻住手脚,动作僵硬。
距离一百二十步。凌烬转身,追向队伍。流民们已经走到沼泽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泥更稀,水更深,没到大腿。两匹马陷在泥里,挣扎不出来,嘶鸣着。老根和几个男人正在拼命拉缰绳。
“弃马!”凌烬吼。
老根一愣,咬牙,松开缰绳。马匹失去支撑,慢慢沉入泥中,只剩头和脖子还露在外面,绝望地嘶鸣。粮食和狼皮也一起沉了。
“继续走!”凌烬冲过去,拉起一个快要摔倒的老人,拖着他往前。阿秀抱着孩子,孩子醒了,在哭,声音在空旷的沼泽里传得很远。
后面,黑山营的盾阵已经追到百步内。他们看见了沉没的马匹和物资,速度更快了。盾阵分开,露出后面的弓箭手,至少二十人,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泥沼中艰难跋涉的流民队伍。
“放!”领头的军官挥刀。
二十支箭呼啸着射来。凌烬猛地转身,左手在身前虚划,凝出一面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冰盾,不大,只能护住自己和身后的几个人。箭射在冰盾上,噗噗作响,冰盾裂开,但挡住了大部分箭矢。还是有三支箭射中了人——一个年轻男人后背中箭,扑倒在泥里;一个老人肩膀中箭,惨叫;阿秀手臂被擦伤,血涌出来,她死死抱住孩子,没松手。
“跑!”凌烬嘶吼,冰盾破碎,他感觉左臂一阵剧痛,虎口处的寒神印像被针扎,是寒气彻底耗尽的信号。
流民们拼命往前冲,不管泥有多深,不管脚有多沉。后面,黑山营的弓箭手再次搭箭。
就在这时,北边沼泽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炸开了。泥浆冲天而起,混着碎冰和枯草,像一道黑色的喷泉。紧接着,沼泽开始震动,泥浆像开了锅一样翻滚,冒着更多的气泡。一股刺鼻的、比之前浓烈十倍的硫磺味弥漫开来。
是沼泽底下的沼气,被刚才的动静引爆了。
黑山营的士兵们慌了。泥沼本来就不稳,现在更是像踩在煮沸的粥上,脚下打滑,站立不稳。盾阵乱了,有人摔倒,陷进泥里,挣扎着爬不起来。
凌烬抓住机会,嘶声喊:“往喷发点跑!快!”
流民们愣了一瞬,然后疯了似的冲向喷发点——那里泥浆被炸开,露出下面相对坚实的、黑色的冻土层,虽然还在冒热气,但至少能落脚。
凌烬断后,看着黑山营的士兵在翻滚的泥沼中挣扎,有人陷进去了,只剩手在外面抓挠。弓箭手早就扔了弓,拼命想往回跑,但泥太黏,跑不动。
他转身,追上队伍。流民们已经冲上了那片炸开的冻土层,虽然烫脚,但至少是实的。老根在清点人数,少了四个——中箭的那个年轻人,还有三个老人,陷在泥里没出来。
“走!”凌烬不给他们悲伤的时间,嘶声催促。
队伍继续往北,踩着滚烫的冻土层,深一脚浅一脚。后面,黑山营的士兵还在泥沼里挣扎,但已经追不上了。沼气爆炸阻断了追兵,也给他们指明了一条路——爆炸炸开了沼泽表层的浮泥,露出了底下连绵的、相对坚实的冻土带,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路,通向沼泽更深处。
他们沿着这条“路”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后面彻底没了动静。沼泽重新恢复了那种缓慢的、死气沉沉的蠕动,只有远处还冒着稀薄的硫磺烟。
天完全亮了,但云层更厚,开始下雪。细密的雪沫落在滚烫的冻土上,瞬间化成水汽,滋滋作响。
凌烬停下,喘着气,单膝跪地。左臂彻底没了知觉,虎口处的寒神印黯淡无光,像块嵌在肉里的黑色石头。他抬起头,看向前方。冻土带还在延伸,消失在更浓的雾气和雪幕里。不知道通向哪儿,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老根走过来,想扶他。凌烬摇头,自己撑着站起来。
“清点人数。”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根转身去数。二十三个人,少了四个,死了四个,还剩十九个。两匹马没了,粮食没了,狼皮没了。只剩下十九个浑身污泥、精疲力尽的人,和一片望不到头的、陌生的沼泽。
但还活着。
凌烬看着这群人,又看看自己黑色的左手。寒气耗尽,箭囊空空,前路未知。
但至少,冲出来了。
破围而出,箭射城防。代价很大,但还活着。
他握了握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温热,像在缓缓吸收这片沼泽里稀薄的、带着硫磺味的寒气。
路还长,但箭还在。
(https://www.635book.com/dzs/68152/50227683.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