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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箭守据点


从沼泽边那片稀疏的枯树林边缘漫过来,是清晨那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天光,勉强照亮了土丘上那座摇摇欲坠的棚子,和棚子周围泥地里横七竖八的狼尸。血已经冻硬了,在尸体周围凝成一圈暗红色的冰壳,像给每头狼画了个粗糙的坟。

凌烬站在土丘最高处,背靠着那棵最粗的黑皮树,眼睛盯着东边的枯树林。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像截冻在树下的冰雕。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在微微发烫,不是警告,是某种更模糊的感应——远处有东西在靠近,很多人,马,金属摩擦声,还有那种只有城防军才有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来了。

棚子里,流民们刚醒来,正在处理昨晚剩下的狼肉。老根在剥皮,瘦子带着人在削木桩,想把棚子周围加固一下。阿秀抱着孩子,在火堆边煮泥根汤。一切都和前两天一样,除了……气氛。没人说话,没人笑,连孩子哭都压着声音。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眼睛不时瞟向土丘上那个黑色的背影。

凌烬听见了马蹄声。很轻,很碎,至少十匹马,从三个方向来,正在枯树林边缘散开,形成包围圈。距离三百步,还在接近。他慢慢抬起左手,卷起袖子。黑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皮肤下那些淡蓝色的寒气纹路在缓缓流动,明暗交替。他握了握拳,骨头不响,但皮肤下的纹路跳动了一下,像在热身。

“老根。”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土丘下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老根扔下手里的剥皮刀,快步跑上土丘。“首领?”

“带着所有人,进棚子,别出来。”凌烬说,眼睛还盯着枯树林,“关上门,用木桩顶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开门,别往外看。”

老根脸色变了。“是……是城防军?”

“嗯。”

“多少人?”

“至少三十,有马,有弩。”凌烬顿了顿,补充,“正规军,不是匪帮。”

老根腿一软,差点跪下。三十个正规军,有马有弩,对付他们这二十几个老弱病残,像宰鸡。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凌烬已经转过身,看着他。

“照做。”凌烬说,声音很冷,但很稳。

老根咬牙,点头,转身跑下土丘,嘶哑地喊:“所有人!进棚子!快!”

流民们慌了,扔下手里的东西,往棚子里挤。瘦子那几个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阿秀抱着孩子,最后一个进去,关门时回头看了凌烬一眼,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担忧。凌烬没看她,只是抬手,示意她关门。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用木桩顶门的声音,还有压抑的抽泣。

凌烬转回身,看向枯树林。距离两百步,能看见人影了,是城防军的黑甲,在灰白的雪地里很显眼。他们分成了三队,每队十人,扇形散开,慢慢逼近。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最前面一队,领头的是个骑黑马的军官,没戴头盔,脸很年轻,但眼神很冷,手里握着把长弓,弓弦上搭着箭,箭尖对着土丘方向。

距离一百五十步。军官抬手,队伍停下。他盯着土丘上的凌烬,看了三息,然后开口,声音通过特制的骨哨传过来,尖利刺耳:

“土丘上的人听着!奉秦城主令,剿杀流匪!放下武器,出来投降,可留全尸!抵抗者,格杀勿论!”

凌烬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慢慢抬起左手,虚握。寒气涌出,在掌心凝成一支黑色的光箭,箭尖一点深红,在晨光下像滴凝固的血。他手腕一抖,箭射出,不是射向军官,是射向他身前十步的地面。箭没入冻土,炸开,寒气爆发,淡蓝色的冰雾瞬间笼罩了那片区域,冻土表面结了一层光滑的冰。

这是回答。

军官脸色变了,挥手。“放箭!”

三十支弩箭同时射来,像片黑色的雨,呼啸着扑向土丘。凌烬不退,反而往前踏一步,左手连挥,一支支黑色光箭射出,迎向弩箭。箭对箭,在空中相撞,发出密集的噗噗声。大部分弩箭被撞偏,钉在土丘上或掉进泥里。但有三支突破了箭网,射向凌烬。他侧身,两支擦着肩膀飞过,第三支射中左臂,但只入肉半寸,就被黑色的皮肤和底下坚硬的骨头卡住了。箭杆上结了一层薄冰,血还没流出来就冻住了。

距离一百步。军官再次挥手,三队骑兵开始冲锋。马匹加速,像三道黑色的铁流,冲向土丘。凌烬不慌,双手同时虚握,凝出两支更长的光箭,箭身是深蓝色的,箭尖是黑色。他拉开弓步,身体微蹲,然后猛地掷出。

两支箭射出,不是直线,是弧线,在空中交错,划出两道完美的抛物线,射向左右两翼的骑兵队。箭速不快,但轨迹诡异,骑兵想躲,但马匹在冲锋中转向不灵。箭射中最前面两匹马的膝盖,马匹惨嘶跪倒,把背上的人摔下来,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中间那队骑兵已经冲到五十步内。军官亲自带队,他伏在马背上,长弓拉满,瞄准凌烬。箭离弦,啸声尖锐。凌烬不躲,只是抬起左手,用掌心对准飞来的箭。箭射中掌心,但没刺入,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寒气托住,悬在半空,箭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然后碎成冰渣。

军官瞳孔收缩,勒住马,距离三十步。他身后的骑兵也停下来,不敢再冲。他们看见了凌烬左手掌心的黑色光箭,看见了箭尖那点深红,看见了凌烬那双冰蓝色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寒神血脉……”军官嘶声道,声音里有恐惧,也有兴奋,“真的是孤箭神……三千金的赏金……”

他咬牙,再次拉弓,但这次,凌烬动了。

他向前冲,不是直线,是之字形,每一步都踩在土丘的凸起上,速度快得像道黑色的闪电。三十步距离,三息就到。军官来不及放箭,只能挥弓格挡。凌烬的左手已经按在他胸口,掌心贴着铁甲。

寒气爆发。

不是炸开,是渗透。寒气像无数根冰针,瞬间穿透铁甲,刺进军官的皮肉、骨头、内脏。军官身体一僵,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冻土上,不动了。胸口铁甲上结了一层淡蓝色的冰霜,冰霜下,皮肤是黑色的,像被冻坏的肉。

剩下九个骑兵吓傻了,有人转身想跑。但凌烬不给他们机会。他左手连挥,一支支黑色光箭射出,箭速极快,轨迹刁钻,专射马腿和人颈。马匹惨嘶倒地,骑兵惨叫摔落。不到十息,九人全死。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土丘下,血把冻土染红了一片,很快又冻硬。

左右两翼的骑兵队刚重新整队,就看见中间队全灭,军官死了。他们慌了,勒住马,不敢再冲。距离八十步,僵持。

凌烬喘了口气,左臂的箭伤在渗血,但寒气已经冻住了伤口。他低头看了眼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在微微发烫,刚才那一连串爆发,消耗了四成寒气。还剩下六成,对付二十个骑兵,够吗?

他不知道。但他不能退。背后棚子里,二十七个人在看着他。他退了,他们全得死。

他抬起左手,虚握。寒气涌出,在掌心凝出一支更大的光箭,箭身是深蓝色的,但箭尖是纯粹的黑色,像个小型的黑洞,在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箭很长,几乎和他手臂一样长,很沉,凝出来时左臂的皮肤下那些纹路在疯狂跳动,像要炸开。

这一箭,会抽走他剩余的所有寒气。但威力,足够把剩下二十个骑兵,全埋在这儿。

他拉开弓步,瞄准左翼那队骑兵。骑兵们看见那支诡异的箭,脸上露出恐惧,有人调转马头想跑。但晚了。

凌烬松手。

箭离弦,没有声音,但所过之处的空气在扭曲,在凝结,形成一道淡蓝色的轨迹。箭射中左翼骑兵队最前面那人的胸口,没爆炸,而是像烧红的铁棍捅进雪堆,瞬间熔穿了铁甲、身体、马匹,然后继续往后飞,贯穿了第二人、第三人……一直贯穿了整队十人,像串糖葫芦,最后钉在五十步外的一棵枯树上,箭身没入树干,只露出箭尾,箭尾周围瞬间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把整棵树冻成了冰雕。

左翼骑兵队,全灭。十个人,十匹马,全被串在一起,冻成了巨大的、狰狞的冰雕群,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右翼那队骑兵彻底崩溃了。他们尖叫着,调转马头,疯狂逃窜,连头都不敢回。马蹄声很快消失在枯树林深处。

战斗结束。

凌烬站在原地,喘着气。左臂的寒气彻底空了,皮肤下的纹路黯淡下去,虎口处的寒神印也不再发烫,只有一种空虚的、像被掏干的冰冷感。他晃了晃,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冻土,才没倒下。

棚子的门开了。老根第一个冲出来,看见土丘下的惨状,脸色惨白,但没停,跑到凌烬身边,扶住他。

“首领……你……”

“没事。”凌烬推开他,自己站起来,但腿在抖。他走到土丘边缘,看着下面那些尸体。三十个城防军,全死了。血把方圆三十丈的冻土都染红了,红的,黑的,在晨光下像幅地狱的画。

他赢了。但代价很大。寒气耗尽,左臂虚弱,而且……暴露了。秦苍现在肯定知道他在哪儿了。下次来的,不会是三十个骑兵,可能是三百个,三千个。

他转身,看向老根,又看看后面陆续出来的流民。他们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恐惧——对眼前这片尸山血海的恐惧,也对凌烬这个“人”的恐惧。

“收拾东西,”凌烬开口,声音嘶哑,“天黑前离开这儿。秦苍还会派人来,下次更多。”

老根愣住。“去……去哪儿?”

“不知道。”凌烬摇头,“往南,绕开凛冬城,找个更隐蔽的地方。或者……分开,各走各路。”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流民麻木的脸,补充:“愿意跟着的,跟。不愿意的,自己走。我不拦。”

他说完,转身走回棚子,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残存的、微弱的那点寒气,慢慢恢复。左手虎口处的寒神印在缓缓吸收空气中的寒气,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棚子外,流民们沉默地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和沉重的喘息。

城邦围剿,箭守据点。他守住了,但也该走了。

路还长,但他得一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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