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隐世老人
光是死的。
从废弃矿场深处那道半塌的矿洞口渗出来,是种掺了太多尘土的昏黄,勉强能照出洞口前那片被踩得稀烂的雪地,和雪地上凌乱的、新旧交叠的脚印。有靴子印,有马蹄印,还有拖拽重物的痕迹。凌烬站在矿场边缘一处背风的冰岩后,右眼透过岩石缝隙往外看。距离三百步,能看见洞口守着两个人,裹着厚皮袄,抱着胳膊,在雪地里来回踱步,哈出的白雾很快被风扯碎。
是陈校尉的人。但不止两个。矿洞里还有人,至少五个,气息沉稳,呼吸悠长,是高手。而且,矿场四周的雪坡上,还伏着暗哨,他看见了至少三处雪堆的轮廓不太自然,是伪装。
是个陷阱。但阿月在凛冬城,陈校尉手里有牌。他得来。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左臂裹在从骑兵尸体上扒下来的黑甲袖子里,但袖子被刚才路上遇到的一伙流民扯破了,露出小半截前臂。皮肤是黑色的,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像冻了百年的深潭水,黑得发亮,皮肤下那些淡蓝色的寒气纹路在缓慢流动,明暗交替,像在呼吸。虎口处的寒神印是纯黑的,不发光,但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恐怖的低温,像块封在肉里的万年玄冰。
这三天,他注射了最后一支寒髓提取液。左臂的变异彻底完成了,现在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是这种诡异的黑色,皮肤硬得像老树皮,但异常坚韧,刀砍上去只留道白印。力量增强了一倍不止,但控制起来也更难——寒气在手臂里像有自己的意志,时不时就暴走,需要他用全部心神去压制。
他需要真正的箭术,不是现在这种靠蛮力硬砸的打法。老鬼教了他基础,但老鬼的箭术是凡人的箭术,讲究力、准、稳。他的箭术,是寒神的箭术,力量有了,但“准”和“稳”,被左臂的暴动毁了。他射出的箭,威力巨大,但轨迹飘忽,十箭里能中五箭就不错了。对付杂兵够用,对付陈校尉那种级别的高手,不行。
他需要有人指点。但雪原上,谁有资格指点一个寒神血脉的怪物?
“看够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距离不到五步。
凌烬身体一僵,没回头,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短刀。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人的气息很稳,很沉,像块埋在雪里的石头,没有杀意,但有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人什么时候摸到他背后的?他一点没察觉。
“手放下。”那声音说,顿了顿,补充,“你那点把戏,杀不了我。”
凌烬慢慢松开刀柄,转过身。
眼前站着个人,裹着件灰扑扑的、打满补丁的狼皮大氅,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个下巴,下巴上胡子拉碴,花白了。个子不高,有点驼背,手里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木杖顶端磨得发亮。他就那么站着,在风雪里,像根长在那儿的枯树。
“你是谁?”凌烬问,声音很冷。
老人没回答,只是抬起木杖,指了指矿场方向。“你想进去?”
“嗯。”
“进去送死?”
凌烬没说话。
老人咧嘴笑了,笑得很短,几乎看不见。“里面七个,洞口两个,雪坡上三个,总共十二个。都是好手,陈校尉的亲卫,每个人手上至少十条人命。你左臂有伤,不,不是伤,是病,寒气侵骨,快压不住了。你现在进去,能杀五个,然后被剩下七个剁成肉泥。”
凌烬盯着他,看了三息。“你能帮我?”
“不能。”老人摇头,木杖点了点雪地,“但我能教你,怎么用你这条快废掉的胳膊,把里面十二个人,一个个点名,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
“为什么教我?”
“因为无聊。”老人说,很干脆,“在这雪原上窝了二十年,看腻了雪,看腻了死人。突然冒出个你这样的怪物,有点意思。而且……”他顿了顿,帽子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是眼睛的光。“我也想知道,寒神血脉的极致,到底是什么样子。”
凌烬沉默。他看着老人,老人也看着他,两人在风雪中对峙了三息。然后凌烬点头。
“怎么教?”
“先看看你的箭。”老人转身,往矿场反方向走,走得很慢,一瘸一拐,但很稳。“跟我来。”
凌烬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矿场范围,走进一片更深的雪原。走了大概一里地,前面出现个被雪半埋的石屋,很小,很破,但门是完好的。老人推开门进去,凌烬也跟进去。
屋里很暗,有股浓烈的草药味。地上铺着干草,墙上挂着些风干的兽肉和草药。角落里有张破木桌,桌上摆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有半碗黑乎乎的液体,在冒热气。老人走到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凌烬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右手按在刀柄上,没松。
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点粉末在碗里,粉末是淡绿色的,遇水化开,草药的苦味更浓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凌烬。
“把左臂露出来。”他说。
凌烬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卷起左臂的袖子。黑色的皮肤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皮肤下的淡蓝色纹路在缓慢流动,像有生命。虎口处的黑色寒神印,在黑暗中像个小型的黑洞,仿佛在吸收周围所有的光。
老人盯着他的左臂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想摸。凌烬猛地缩回手,眼神警惕。
“怕我害你?”老人笑了,收回手,“你这胳膊,已经没救了。寒气侵得太深,皮肉、骨头、经脉,全被改造了。现在它不像是你的胳膊,像件兵器,还是件不听话的兵器。你用箭,不是你在用,是它在用你。所以你的箭飘,因为兵器想杀人,但不知道往哪儿杀。”
凌烬握紧了左手。老人说得对,他每次凝箭,都感觉左臂里的寒气在咆哮,在催促,在争夺控制权。他不是射箭,是“放”箭,箭射出去后,轨迹就不再受他控制。
“有办法治吗?”他问。
“没得治。”老人摇头,又喝了口药,“但可以让它‘听话’一点。你现在的用法,是把寒气当成火药,灌进箭里,然后点火,炸。威力大,但浪费,而且控制不了。真正的箭术,不是炸,是‘穿’。是把力量凝成一线,像针,穿过去,不浪费一丝一毫。”
他放下碗,从桌下摸出把弓。弓很旧,弓臂是黑色的,看不出材质,弦是某种兽筋,绷得很紧。他又摸出一支箭,箭是普通的木箭,箭头上绑了块小石头。
“看好了。”老人说,搭箭,拉弓。动作很慢,但稳得像山。弓拉到满月,停住,屏息。然后他松手。
箭射出,没有啸声,轨迹笔直,像用尺子量过。箭射中对面的土墙,钉进去,箭尾嗡嗡颤。箭射中的地方,墙上出现个小坑,坑周围有细密的裂纹,呈放射状扩散。
“这是‘穿’。”老人说,放下弓,“力量凝在箭尖一点,箭过之处,目标从内部崩解,不浪费力气,不制造多余动静。你的冰箭,威力是我的十倍,但一百箭里,有九十箭的力量浪费在爆炸、冰雾、寒气溅射上。真正打中目标的,只有十箭的力量。而且,动静太大,三里外都知道你在哪儿。”
凌烬盯着墙上的箭坑,看了很久。他能感觉到,老人这一箭里蕴含的力量并不大,但极其凝聚,像根烧红的铁钎,捅进去,然后让目标从内部瓦解。而他自己的冰箭,是拿铁锤砸,动静大,浪费多。
“怎么练?”他问。
“先学会‘感觉’箭。”老人说,指了指他的左臂,“你现在是用眼睛看,用脑子算,然后用蛮力把寒气灌进去。错了。箭是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指。你动手指,需要看吗?需要算吗?不需要,你‘感觉’到它在那儿,然后它就动了。箭也一样。你得感觉到箭的‘重量’,箭的‘轨迹’,箭的‘落点’。不是算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
凌烬沉默。他试着抬起左手,凝出一支光箭。箭很短,是黑色的,箭身上有红色裂纹。他盯着箭,感觉左臂里的寒气在咆哮,在催促他射出去。他咬着牙,压制住那股冲动,只是“感觉”这支箭。很重,很冰,像握着一块烧红的冰。箭尖在微微颤抖,因为他的控制不稳。
“散掉。”老人说。
凌烬散掉箭。寒气回流,左臂一阵酸麻。
“再来。”老人说,“别凝箭,只是‘感觉’。感觉你左臂里的寒气,像感觉你的血在流。让它们流,别压,别控,只是感觉。”
凌烬闭上眼睛,试着放松对左臂寒气的压制。寒气瞬间暴走,在左臂里横冲直撞,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咬牙忍着,只是“感觉”。很乱,很狂,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疯兽,在撞击,在嘶吼。他继续放松,让它们撞。撞了很久,渐渐地,疯兽累了,速度慢了,轨迹清晰了。他能“感觉”到每一缕寒气的流动方向,流动速度,流动强度。
“感觉到了?”老人问。
“嗯。”
“现在,试着引导它们,不是压制,是引导。像引导河水,给它挖条渠,让它往你想去的方向流。”
凌烬尝试。他意念微动,在左臂里“挖”出一条“渠”,让最狂暴的那股寒气顺着渠流。很难,像在激流里筑坝,稍不注意就会被冲垮。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引导那股寒气流向手掌。寒气流到掌心,开始凝聚,凝成一支箭的雏形。这次,箭不抖了,很稳,很沉。
“好。”老人点头,“现在,想象这支箭的轨迹。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感觉’。感觉它离弦,感觉它飞,感觉它钉中目标。目标在哪儿?在你对面墙上,那个箭坑旁边三寸。”
凌烬闭着眼,想象。箭离弦,无声,笔直,像道黑色的光,钉在墙上,箭坑旁边三寸。墙裂开,碎屑纷飞。
他睁开眼。墙上,箭坑旁边三寸,多了个新的小坑,坑周围有细密的裂纹。他刚才,没射箭,只是想象。但墙上多了个坑。
“这是‘意箭’。”老人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温度,“用你的‘意’,引导寒气,让寒气自己去找目标。不需要眼睛,不需要计算,只需要‘感觉’。练到极致,箭随意动,指哪打哪,百步穿杨,不是传说。”
凌烬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黑色的皮肤下,寒气在缓缓流动,不再狂暴,而是温顺地,沿着他“挖”出的渠道流动。他能感觉到,自己对这些寒气的掌控,强了不止一倍。
“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他抬头,看着老人。
老人咧嘴笑了,笑得很短,很冷。“因为我想看看,一个彻底掌控了寒神力量的怪物,能把这个世界,搅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向矿场方向。
“现在,去试试你的新箭术。记住,别炸,要穿。一箭一个,别浪费。”
凌烬也站起来,走到门口。风雪很大,但他眼里,矿场的方向,那十二个人的位置,清晰得像画在地图上。
他握了握左手,黑色的皮肤下,寒气在温顺地流动。
隐世老人,箭术指点。
现在,该去杀人了。
(https://www.635book.com/dzs/68152/50239649.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