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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箭术反杀


静是假的。

雪原上那种厚重的、被鲜血浸透后又重新冻硬的死寂,像一层冰壳,盖在三十几具尸体上。凌烬靠在冰湖边一块被血染成褐色的岩石上,右手按着左腹,指缝间有暗红色的冰碴渗出来,是刚才那支弩箭留下的,寒气封住了伤口,但骨头断了,一动就像有锯子在肋骨间拉。

他喘着气,白雾从嘴里喷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很快散开。周围全是尸体,马的,人的,横七竖八,血把方圆二十丈的雪地都泡透了,有些地方血还没冻实,冒着稀薄的热气。空气里有股浓烈的铁锈味,混着内脏破裂的腥臊,冲得人脑仁疼。

刚才那场厮杀,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三十个骑兵,全死了。他活下来了,但代价很大。左臂的深蓝色皮肤下,寒气纹路在疯狂跳动,像无数条细蛇在皮下钻,疼,麻,痒,混在一起,让他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虎口处的寒神印烫得像烙铁,颜色从暗红变成了近乎黑色,但光芒内敛,像块吸光的炭。

注射了那支寒髓提取液后,力量瞬间恢复,但也带来了更强烈的反噬。他现在能感觉到,那股新生的寒气在左臂里横冲直撞,想要往身体其他部位蔓延,被他用意志强行压制住了。但压制得很吃力,像在驯一头发疯的冰兽。

他需要休息,需要时间让身体适应这股力量,但没时间。秦苍的追兵不会停,刚才那三十个骑兵只是先头部队,后面肯定还有更多。而且,这片冰湖附近太空旷,刚才的动静太大,很快就会有其他猎手或匪帮闻着血腥味过来。

他撑着站起来,左腹的断骨被牵扯,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咬牙忍着,弯腰从一具骑兵尸体上扯下件相对完整的黑甲,套在身上,遮住左臂的异常。又捡起个头盔,扣在头上,压低帽檐。然后他走到一匹还活着的马旁边——是匹黑马,右腿中箭了,但还能走。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扯动缰绳,马嘶鸣一声,开始往东南方向走。

他要去废弃矿场,去见陈校尉。那是唯一的线索,也是唯一能救阿月的机会。但他不能直接去,得绕路,得甩开可能存在的尾巴。

马走得很慢,因为腿伤。凌烬也不催,只是伏在马背上,让马自己走。他需要节省体力,需要让寒气在体内平复。他闭上眼睛,用内视的感觉去引导那股狂暴的寒气,让它们顺着经脉缓慢流动,而不是在血管里乱撞。很难,像在激流里撑船,稍不注意就会翻。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片稀疏的枯树林。树林不大,但能藏人。凌烬勒住马,侧耳听。林子里有声音,很轻,是踩雪声,还有压抑的呼吸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七八个,埋伏在林子两侧。

是猎手,还是匪帮?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城防军——城防军不会在这种地方设伏,他们会直接包围。

凌烬慢慢下马,拍拍马脖子,让马继续往前走。马一瘸一拐走进林子,埋伏的人没动,还在等。等马过去,等后面的人。凌烬跟在马后面十步,贴着树干,眼睛扫视两侧。他看见了,左边三棵枯树后藏着三个人,右边四棵后藏着四个。都拿着弓,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是在等他。看来孤箭神的名声,确实引来了不少想拿赏金的亡命徒。

马走到林子中央,停住了,低头啃雪下的草根。埋伏的人等不及了,左边树后站起一个人,举弓,瞄准马的方向,喊:“出来!看见你了!”

凌烬没动,只是抬起左手,虚握。寒气涌出,在掌心凝成一支光箭,很短,很细,几乎看不见。他手腕一抖,箭射出,不是射人,是射左边那人头顶的枯枝。枯枝断了,砸下来,带着积雪,哗啦一声。左边三人本能地抬头看,就这一瞬,凌烬从树后闪出,右手短刀掷出,射中最右边那人的喉咙。同时左手又凝一箭,射中左边第二人的胸口。

两人倒下。剩下五人反应过来,放箭。箭矢射来,凌烬不退,反而前冲,在箭雨中穿梭,左手连挥,一支支光箭射出,不求命中,只求干扰。箭矢钉在树上、地上,噗噗作响。他冲到左边最后一人面前,那人举刀砍来,凌烬侧身躲过,右手抓住他手腕,一拧,骨折,刀掉。左手按在他胸口,寒气爆发,瞬间冻住心脏。那人瞪大眼睛,软倒。

右边四人已经围上来,两人持刀,两人持矛。凌烬后退,背靠着一棵粗树,右手虚握,凝出光箭,但左臂的寒气突然暴走,箭凝到一半散了。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对面四人看见,眼睛亮了。

“他不行了!上!”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挥刀冲来。

距离十步,五步。凌烬咬牙,强行压下左臂的暴动,双手同时按在树干上,调动体内所有寒气,注入树干。寒气顺着树干往上涌,瞬间冻住了整棵树,树枝、树叶、树皮,全部结上一层淡蓝色的冰霜。然后,他心念一动,让寒气在树内炸开。

咔嚓——

整棵树,从内部炸裂,碎成无数冰片,像暴雨般射向四周。疤脸四人猝不及防,被冰片笼罩,惨叫连连。冰片锋利,割开皮肉,嵌进骨头。四人倒下,浑身是血,在雪地里抽搐。

凌烬也单膝跪地,咳出一口血,血里混着冰碴。刚才那一下,抽干了他体内剩余的所有寒气,左臂的暴动暂时平息了,但身体也被掏空了。他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能听见自己心跳,很慢,很弱。

但他没倒。他撑着站起来,走到疤脸汉子面前。疤脸还没死,胸口嵌着几片冰,血往外涌,眼睛瞪着他,有恐惧,有不甘。

“谁……派你来的?”凌烬问,声音很哑。

疤脸咧嘴笑了,笑得很惨。“赏金……三千金……够花了……”  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凌烬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转身,走到自己的马旁边。马还站在那儿,低头啃草,好像刚才的厮杀和它无关。他翻身上马,扯动缰绳,马继续往前走。

出了林子,天快黑了。雪又下了,细密的雪沫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像针扎。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处理伤口,恢复寒气。但废弃矿场还有十五里,他得在天黑前赶到,至少赶到附近。

又走了一里地,前面出现个废弃的猎人木屋。木屋很破,门掉了,窗棂烂了,但还能挡风。他下马,牵着马走到屋后,把马拴在一棵枯树上,然后走进木屋。

屋里很黑,有股霉味。地上有堆灰烬,是以前生火留下的。墙角堆着些干草,已经发霉了。他走到干草堆旁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喘了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最后两支寒髓提取液,盯着看了很久。

注射,能快速恢复,但左臂的变异会加剧,可能彻底失控。不注射,靠自然恢复,至少需要两天,而且期间如果遇到追兵,必死无疑。

他没得选。

他拿起一支提取液,扎进左臂,推动活塞。液体注入,熟悉的冰寒和剧痛再次席卷全身。他蜷缩在干草堆里,咬着牙,没出声,只是身体剧烈颤抖,像风里的枯叶。疼,但疼过之后,是力量的复苏。左腹的断骨在对接,肋骨的裂缝在愈合,寒气在经脉里重新充盈,而且比之前更精纯,更庞大。

但左臂的皮肤颜色更深了,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色,皮肤下的寒气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明暗交替。虎口处的寒神印变成了纯粹的黑色,不发光,但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恐怖的力量,像沉睡的火山。

他抬起左手,握拳。骨头不再响,但皮肤下的纹路在跳动,像有无数只虫在爬。他意念一动,左手掌心凝出一支光箭。箭是黑色的,箭身上有细密的红色裂纹,像血管,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箭尖处的空气在扭曲,在凝结,形成一个小型的冰霜漩涡。

威力更强了,但也更危险了。他能感觉到,这支箭如果射出,可能会抽走他三成的寒气,而且,可能会引发左臂的彻底暴走。

他把箭散去,喘了口气。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天彻底黑了,雪还在下,风很大。远处有狼嚎,是闻着血腥味来的掠食者。他需要离开这里,连夜赶路,在追兵围上来之前,赶到废弃矿场。

他走到屋后,解开马缰绳,翻身上马,扯动缰绳,马嘶鸣一声,开始往东南方向走。

夜色里,雪原上一人一马,在风雪中艰难前行。背后,木屋方向传来狼群的撕咬声,是它们在分食那些尸体。

凌烬没回头,只是伏在马背上,眼睛盯着前方。左手虎口处,黑色的寒神印在黑暗中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路还长,血还没流干。

箭术反杀,追兵尽灭。但他知道,真正的厮杀,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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