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合格的圣光学徒

    何以解忧？唯有退休。

    三十岁退休当然只是开个玩笑。

    以伊森现在的身体状况，再健健康康地工作五十年也不是什么难事。

    人活著，总得为自己的梦想努力一下。

    圣光测试结束后，静华又说起了这一路上的见闻。

    她没怎么提沿途的风景名胜，也很少谈那些城市、山川与大海。

    被她记在心里、说得最多的，反而是医院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

    她曾在不止一家医院里看到，手术室外的墙边经常有人跪著。

    有人双手合十，低声念诵著她听不懂的经文；

    有人一言不发，只是一遍遍磕头；

    还有人不断重复著亲人的名字，仿佛只要多念几次，那个人就能平安地从手术室里出来。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医院，不同的信仰。

    可一旦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外，人们所做的事情几平完全相同。

    祈祷。

    祈祷手术顺利。

    祈祷里面的人能够活下来。

    祈祷那扇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医生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

    「医生和病人都已经进了手术室，外面的人什么也做不了。」

    静华轻声说道：「所以，他们只能选择相信一些东西。」

    「相信自己的家人不会就这样离开。仿佛只要足够相信，事情就会变得好一点。」

    伊森点了点头。

    这样的场景，他当然见过。

    不只是医疗条件落后的地方。

    哪怕在美国最先进的医院里，手术室外面同样会有人祈祷。

    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总要抓住一些心理上的慰藉。

    可能是宗教，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东西。

    静华迟疑片刻，继续说道：「我当时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伊森随口问道。

    静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在墙上贴了一张你的画像。」

    伊森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贴了一张你的画像。」

    「我的什么？」

    「画像。」

    静华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伊森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才问道：「你为什么会随身带著我的画像？」

    「不是随身带著的。」

    静华解释道：「我是照著手机里的照片画的。画得不是特别像，但熟悉你的人应该能认出来。」

    伊森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问哪个问题。

    是该问静华为什么要画他，还是该问她为什么要把他的画像贴在手术室外面？

    还有静华的手机里为什么会有他的照片？

    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伊森逐渐复杂的表情，继续说道：「我在画像下面写了你的名字，还写了雷恩诊所门口的那句话。」

    「医学之外的治愈。」

    伊森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道：「所以，你在医院的手术室外面贴了一张我的画像，下面还写著我的名字？」

    静华点点头。

    伊森盯著她看了几秒。

    「你这次究竟是回家看看，还是出去替我传教了？」

    「不是传教。」

    静华认真纠正道：「我只是觉得，既然他们需要相信某种东西，那么与其相信那些根本无法回应他们的存在，还不如相信你。」

    「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伊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相信他有什么用？伊森人又不在那里。

    难道对著画像祈祷，他还能隔著半个地球听见不成？

    「我告诉他们，你是一名医生，曾经救过很多连其他医生也救不了的人。如果他们愿意，可以试著相信你。」

    静华描述起了当时的情形。

    「一开始没人理我。」

    「后来，有个孩子的母亲走到画像前，念出了你的名字。她的孩子正在里面接受手术，情况非常危险。」

    「她问我，画像上的这个人真的能救人吗？」

    「我说能。」

    「她又问，这个人能不能听见她的祈祷。」

    「我说不知道。」

    静华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歉意。

    「但我告诉她，如果是你，哪怕没有听见，也一定会希望她的孩子活下来。」

    这一点，伊森倒是没有否认。

    静华继续说道：「她在画像前祈祷了很久，后来旁边又多了几个人。」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没办法进入手术室，只能站在外面，试著把圣光送进去。」

    「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成功。但那一刻，我的圣光确实和以前有些不同。」

    伊森的神情立刻认真起来。

    「哪里不同？」

    静华仔细回忆著当时的感觉。

    「就好像————相信的人不只有我。」

    「那些人的祈祷、希望，以及他们对画像中那个你」的信任，仿佛全都汇聚到了一起。」

    「我感受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波动。周围突然变得更加温暖，圣光也在那一瞬间增强了很多。」

    「最后，手术很成功，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伊森皱著眉，认真思考著这件事。

    手术成功，或许只是因为主刀医生技术出色。

    静华感受到的那种波动，也可能只是她自己的信念在特殊环境中得到了强化。

    至于其他人的信念————

    应该不会真的起作用吧？

    「后来还有过类似的事情吗？」伊森追问道。

    「有过几次。」

    「结果呢？」

    「有人活了下来，也有人没有。」

    静华没有回避失败。

    「我能感觉到圣光的回应，但那种回应十分微弱。我无法确定它究竟来自那些祈祷的人，来自我自己，还是————」

    她看向伊森。

    「来自你。」

    伊森忍不住说道：「除非每一个进入手术室的病人，你都跟进去刷一遍治疗术和恢复术。否则只留下一张画像，再写上一句话，根本没什么用。」

    「我本人又不在那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哪怕我就在现场，如果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也没用。」

    静华安静地看著他。

    「可是，圣光本来就是相信的力量。」

    「这是你告诉我的。」

    「我相信你，所以我能够释放奇迹。他们相信你，也许同样会有奇迹发生。」

    伊森无言以对。

    按照圣光那套极度唯心的逻辑，这番话似乎真的说得通。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这个牧师明明还活得好好的，结果自己的学徒已经开始拿著他的画像到处发展信徒了。

    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再给静华几年时间，她会不会直接替他建一座教堂？

    伊森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幅画面无数人跪在一座巨大的伊森雕像前，虔诚地念著他的名字。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行。」

    伊森神情严肃地说道：「以后尽量不要随便贴我的画像。」

    「为什么？」

    「因为很奇怪。」

    静华眨了眨眼睛，随即笑著答应下来。

    「好。」

    「以后不随便贴。」

    伊森总觉得，静华似乎把重点放在了「不随便」上。

    不过这些事情暂且告一段落，接下来需要考虑的，是静华今后的安排。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让她留在雷恩诊所。

    诊所里很容易为她安排一个位置。

    她可以协助海伦接待病人，也可以负责管理药品和医疗器械。基金会那边同样可以设立一个患者援助岗位，让她帮助病人填写申请、联系医院，处理那些烦琐却必不可少的事情。

    空闲的时候，她还可以跟著玛丽和伊森学习基础医学知识，顺便继续练习圣光。

    这条路很稳定，却并非没有问题。

    雷恩诊所可以给静华一份工作，却给不了她真正的职业资格。

    她或许能在这里学会使用圣光，也能在耳濡目染中掌握一些医疗知识，但她终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医学教育，更没有相应的从业资质。

    一旦离开雷恩诊所，她无法以专业医护人员的身份独立照顾病人。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选择。

    伊森可以帮静华联系学校，让她从解剖、生理和医学基础开始，接受系统教育。

    或者由基金会与医院合作，为她安排一个社区健康工作者的岗位，负责联系患者、家属和医院，帮助那些生活困难的人申请援助。

    伊森还在权衡哪条路更合适，静华已经主动开口：「我想去医院工作。」

    伊森有些诧异。

    「你不想留在诊所？」

    「这里很好。」

    静华摇了摇头，停顿片刻后，又轻声补充道：「但是太好了。」

    伊森微微一怔。

    「来到雷恩诊所的病人，不管进门时有多痛苦，最后都能健康地走出去。」静华说道，「有你在，我其实帮不上什么忙。」

    「可医院不一样。」

    「那里有治不好的病，也有等不到结果的人。有人满怀希望地进去，最后却只能带著痛苦和遗憾离开。」

    「医院才是最需要帮助的地方。」

    伊森沉默了一会儿，渐渐明白了她的想法。

    「基金会可以和医院建立一个患者援助项目。」

    他说道：「你可以先在医院接受必要的培训，专门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静华却没有立刻答应。

    她犹豫片刻，说道：「我想从护工做起。」

    伊森微微一怔。

    「你确定？」

    「嗯。」

    静华想做的，并不是站在大厅里替人指路，或者坐在办公室里帮助病人填写申请。

    她想真正走进病房，接触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在病人需要检查时帮忙，在没有家属陪伴、护士又忙不过来的时候，留在他们身边照顾。

    「医院里的护工也分很多种。」

    伊森提醒道：「如果只是转运病人、整理病房，入职门槛确实不算高。但如果需要直接照顾病人，帮他们翻身、测量基础生命体征，或者协助处理生活问题，就必须接受专门培训。」

    「背景调查、健康检查、疫苗记录，还有基础生命支持培训，一样都不能少。」

    「有些医院还会要求护理助理资格，或者相关工作经验。」

    「我知道。」静华说道。

    伊森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问过了？」

    「佩吉帮我联系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

    「几天前。」

    佩吉替静华联系的是普林斯顿一普莱恩斯伯勒教学医院。

    医院的护理部门最近正好有面向新人的护理助理培训岗位。佩吉只是替她提交了资料，争取到一次面试机会，最终能不能留下，仍然要看她自己的表现。

    如果顺利通过面试和健康审查，静华会先接受医院安排的岗前培训，从转运患者、整理病房和协助病人处理日常生活开始。

    等到通过考核以后，她才能在护士的监督下承担更多工作。

    这个选择比伊森刚才考虑的几条路都更加直接。

    当然，也更加辛苦。

    「护工很累。」伊森提醒她。

    「我知道。」

    「还要轮班，可能经常值夜班。」

    「我知道。」

    「还要处理排泄物。」

    静华安静了一下。

    「招聘说明上写的是，协助患者处理个人卫生问题。」

    「那只是比较体面的表达方式。」

    静华沉默几秒，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

    「好吧，那我也可以接受。」

    伊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重新打量著她。

    静华显然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没有因为自己拥有圣光，便觉得那些基础工作配不上她。恰恰相反，她很清楚自己欠缺什么，也愿意从最普通、最辛苦的地方开始学习。

    伊森盯著她看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所以，这算什么？」

    「佩吉在跟我抢人？」

    静华想了想。

    「也可能是佩吉想让你多去普林斯顿找她。」

    伊森认真琢磨片刻，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行吧。」

    他放下杯子。

    「不过，你以后至少每两周回来一次。我需要检查你对圣光的掌握情况，平时也不能停止练习。」

    「好。」

    静华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到时候我可以带佩吉一起来。」

    「————也行。

    伊森没有强行把静华留在身边。

    整天待在雷恩诊所里，跟著他学习圣光，并不算真正的牧师修行。

    牧师不是坐在房间里冥想就能修成的。

    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牧师，就必须离开安逸的神殿，接触世间的痛苦。

    这是修行中最关键的一步。

    他们需要面对病人的痛苦、伤员的恐惧和家属的绝望，也要亲眼见证那些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挽救的生命。

    他们需要学会分辨善恶，决定自己是否应该救治敌人，又是否可以用圣光伤害别人。

    更重要的是，当信仰没能带来奇迹，当竭尽全力依旧无法阻止死亡时，他们是否还愿意继续相信，继续向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手。

    一个人可以在教堂里背熟所有祷词，却未必能够成为合格的牧师。

    真正的修行，是在见过足够多的痛苦与死亡以后，依旧愿意理解别人的痛苦，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能够带来改变。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得到圣光的回应。

    也许，从一名最普通的护工做起，反而能够让静华更快地理解圣光的意义。

    静华又在诊所里待了一会儿，终于拖著行李箱准备离开。

    她打算先去佩吉那里住几天，等医院的面试有了结果，再考虑后续的工作和住处。

    伊森将她送到门外。

    细雨已经停了，街道上到处都是湿润的水光。静华把行李放进后备厢，坐进计程车，又隔著车窗向伊森挥了挥手。

    计程车缓缓驶离街边，很快消失在路口。

    伊森站在诊所门前，点了点头。

    不依赖别人，愿意从最普通的工作做起，也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这位大师姐，确实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圣光学徒了。

    >


　　(https://www.635book.com/dzs/68310/67451.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