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荞麦面
陈念远小时候,最讨厌吃荞麦面。
不是不好吃,是吃腻了。陈家一年四季,早中晚,顿顿荞麦面。早上凉拌,中午热汤,晚上炒面。变着花样做,但万变不离其宗——荞麦面。他问爷爷:“为什么咱们家总吃荞麦面?”爷爷说:“因为老祖宗种荞麦。”他又问:“老祖宗为什么种荞麦?”爷爷想了想,说:“因为那块地种不了麦子。”
陈念远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他觉得老祖宗太傻了,种不了麦子就别种了,换个地方种不行吗?为什么非要跟一块地较劲?爷爷摸摸他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他长大了,还是没懂。直到他站在那片荞麦地里,看着那些粉白色的花在风中摇曳,忽然间就明白了。老祖宗不是跟地较劲,是跟自己较劲。他不信那块地种不出东西,他试了三年,麦子瘪了三年。换了荞麦,成了。他可以在别处种麦子,但他选择了在这里种荞麦。因为他答应过一个人,要在这里陪她种地。那个人叫穆桂英。
博物馆开馆后,游客越来越多。有人千里迢迢从南方赶来,就为了看一眼那片荞麦地,吃一碗荞麦面。雁门关下的老百姓嗅到了商机,开起了荞麦面馆。一家,两家,三家……渐渐地,整条街都是面馆,整条街都飘着荞麦面的香味。游客们吃完面,还要打包带走,说是“尝尝老祖宗的味道”。
有个开面馆的老头,姓王,人称王老面。他的面馆开在博物馆对面,门脸不大,生意最好。问他有什么秘诀,他说:“没啥秘诀。我爷爷的爷爷,给陈王爷种过地。陈王爷种荞麦,我爷爷的爷爷跟着种。种了一辈子,传下来的手艺。”游客们不管真假,冲着这个故事,也要吃一碗。
王老面的面,确实好吃。面条筋道,汤头醇厚,浇头是羊肉臊子,炖得烂烂的,一勺浇上去,香气能把整条街的人都勾过来。有人问他:“你这面条,跟别家有什么不同?”王老面说:“别家用的是普通荞麦,我用的是王爷地里的荞麦。”王爷地,就是那片荒了又种、种了又荒、荒了又自己长出来的荞麦地。地里没有施过肥,没有打过药,荞麦自己长,长得稀稀拉拉,但磨出来的面,就是香。王老面每年秋天去地里收荞麦,收多少算多少,不收就烂在地里。他收了一辈子,荞麦地没有因为他收得多就不长了,年年长,年年收。
有人问他:“你不怕收完了,明年不长了?”王老面说:“不怕。一千多年了,没收完过。”他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明天还会出来一样。
陈念远常去王老面的面馆吃面。不是因为他爱吃,是因为他习惯了。他在北京读了四年大学,吃了四年炸酱面、热干面、兰州拉面,吃来吃去,还是觉得荞麦面对胃口。他每次回雁门关,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去王老面的面馆,要一碗热腾腾的荞麦面,加双份羊肉臊子,吃得满头大汗。
王老面看着他吃,笑眯眯地说:“你们陈家的人,都爱吃荞麦面。”陈念远嘴里塞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我是被逼的,小时候吃腻了。”王老面说:“吃腻了还回来吃?”陈念远愣了一下,咽下面条,没有回答。
是啊,吃腻了还回来吃。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这里头有东西。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小时候爷爷说的那句“老祖宗种荞麦”,也许是博物馆里那把锈迹斑斑的剑,也许是那片年年开花的荞麦地,也许是王老面这碗煮了一辈子的面。这些东西,单看哪一样都不起眼,合在一起,就成了他回不去的根。
二零二九年秋天,博物馆开馆三周年。王老面的面馆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是一个日本老头,七十多岁,穿着灰扑扑的风衣,背着一个旧相机,会说几句磕磕绊绊的汉语。他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碗荞麦面,慢慢地吃。吃完后,他找到王老面,问:“这面,是荞麦做的?”王老面说:“对,荞麦面。”日本老头又问:“荞麦,是自己种的?”王老面说:“对,自己种的。王爷地里长的。”日本老头听不懂“王爷地”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自己种的”。他鞠了一躬,说:“很好吃。谢谢。”
王老面后来才知道,这个日本老头是荞麦种植专家,专门研究荞麦的品种和产地。他在全球各地寻找不同品种的荞麦,这一站是中国,雁门关。他在王爷地里取了一抔土,采了几株荞麦样本,带回了日本。半年后,他给王老面寄来一封信,信上写着:“王爷地的荞麦,是一种非常古老的品种,在大规模种植中已经很难见到了。这种荞麦抗逆性强,营养价值高,值得保护和推广。谢谢你们,把它保存了一千年。”
王老面把信拿给陈念远看。陈念远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荞麦年年开,不是因为有人种,是因为它自己想开。”也许这就是答案。荞麦自己选择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千年,不是因为有人强迫它,是因为它觉得这里好。
又过了几年,王老面老了,做不动面了。他把面馆传给了儿子,儿子又传给了孙子。王家的面馆,和王家的人一样,一代一代,守着那片荞麦地,煮着那碗荞麦面。
陈念远也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他不再当讲解员了,退了休,每天在王爷地里转悠,看看荞麦长得怎么样,看看柿子树的叶子黄了没有。有人问他:“陈老师,您天天看,不腻吗?”他说:“不腻。看了一辈子,没看够。”
有一年秋天,一个年轻人来到王爷地。他背着画板,拿着画笔,说要画荞麦花。陈念远问他:“你是画家?”年轻人说:“不是。我是学生,学美术的。老师让我们画秋天的风景,我选了这个地方。”他指着那片荞麦花,“这里好看。”
陈念远在他旁边坐下,看他画画。年轻人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很认真。荞麦花被他画成了粉白色的点,密密麻麻,连成一片。陈念远看了半天,说:“你画的,不像。”
年轻人停下笔,有些不好意思:“哪里不像?”
陈念远指了指画布:“太密了。荞麦花没那么密,稀稀拉拉的。一株上面开几朵,风一吹就散了。”
年轻人看了看画布,又看了看远处的荞麦地,恍然大悟:“对,我画得太满了。谢谢您!”他把画布上的颜料刮掉,重新画。
陈念远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教他的。爷爷说:“荞麦花不是画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你要看它怎么长,才能画得像。”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年轻人画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荞麦花在夕阳的余晖中变成了金黄色,和粉白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油画。年轻人看着自己的画,满意地点了点头。陈念远看着他的画,也点了点头。
“这幅画,送给我行吗?”陈念远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您喜欢就好。”
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卷好,递给陈念远。陈念远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年轻人走了。陈念远坐在荞麦地边,抱着那幅画,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荞麦花的味道。
他想起很多人。爷爷,爸爸,太爷爷,还有那些他没见过面的、叫不上名字的祖先。他们一代一代,守在这片地上,看着荞麦花开,看着荞麦花落。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他们老了,死了,埋在土里,变成了荞麦花的肥料。荞麦花吸收了他们身体里的养分,开得更好了。花开花落,生生不息。
陈念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抱着那幅画,慢慢地往回走。身后,荞麦花在风中摇曳,像一层层细浪涌向天边。
他忽然想起了狼主信里的那句话——“我总觉得,你就在对面。”
是的,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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