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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边关一卒赵石头


赵石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当上兵的。那年他十六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说:“你去边关吧,吃军粮,饿不死。”他就去了。他也没什么本事,就是有力气,扛得起长矛,搬得动滚木。新兵营里练了三个月,他被分到了雁门关,当了一名守城兵。他站的第一班岗,是夜班。城墙上风大,吹得他直哆嗦。老兵告诉他:“把披风裹紧,别漏风。漏风了,一夜都睡不着。”他把披风裹得严严实实,靠着墙垛,看着外面的草原。草原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忽然有点害怕——他不知道黑黢黢的草原上藏着什么,是敌人,是狼,还是鬼?老兵笑了,说:“怕啥?草原上什么都没有。要有,也是你心里有。”赵石头不懂,但老兵的话让他安心了一些。

他第一次见陈远,是在一个秋天的早晨。那天他下了夜班,正蹲在墙角吃窝头,忽然听见校场上有人喊:“少帅来了!少帅来了!”他伸着脖子往外看,看见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人,穿一身银甲,风把他的披风吹得老高。那人骑马从校场上跑过去,身后跟着一大群将领,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赵石头眯着眼睛,只看见那人的背影,银色的,像一把刀。他问身边的老兵:“那就是少帅?”老兵说:“对,那就是陈远。边关的少帅,老王爷的儿子。”赵石头“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啃窝头。窝头是粗面做的,硬邦邦的,咬一口,渣子直掉。他嚼着窝头,心里想:少帅吃什么?少帅大概不吃窝头。

后来他知道,少帅也吃窝头。不挑食,什么都吃,吃得不比他们好。有一次他站岗,看见少帅从帅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窝头,边走边啃,和他蹲在墙角啃窝头的样子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少帅也没那么高不可攀。

赵石头在边关待了十年。十年里,他打过仗,负过伤,立过功。他身上的伤疤有七八处,最重的一处是被胡人的箭射穿了肩膀,箭头差点从后背钻出来。军医给他拔箭的时候,他咬着木棍,疼得满身大汗,但没有叫出来。因为他旁边躺着的一个伤兵叫得比他大声,他不好意思叫。伤好了以后,他的左胳膊抬不到头顶,拉弓拉不了满的,只能拉半弓。长官问他:“还能打仗吗?”他说:“能。我不拉弓,我可以搬滚木。”长官点了点头,没把他退回去。

他参加过雁门关大战。那场仗打得惨,胡人来了好几万,漫山遍野,像蝗虫一样。他在城墙上搬了一整夜的滚木礌石,手磨破了,血滴在石头上,粘住了,拔不下来。天快亮的时候,他靠着墙垛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城墙上到处是尸体,有胡人的,也有大梁的。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去找水喝。找了半天,没找到水,倒是找到了半壶酒——不知道是谁丢的。他仰头灌了几口,辣得直咳嗽。咳嗽完,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还活着,挺好的。

他见过穆桂英。穆桂英那时候还叫穆将军,不叫王妃。她穿着一身银甲,骑着一匹枣红马,腰里别着两把剑,英姿飒爽。赵石头第一次见她,以为是男扮女装的,后来听老兵说,她是个女的,货真价实的女的。他不太信,哪有女的这么能打?后来他亲眼看见穆桂英在校场上和几个将领比武,一打三,不落下风。三招之内,把三个大男人打得满地找牙。赵石头服了,心服口服。他偷偷跟身边的人说:“穆将军比少帅还能打。”身边的人说:“那当然。少帅自己说的,一百招之内,他打不过穆将军。”赵石头咂咂嘴,心想:这一对,真是绝了。

他见过陈远和穆桂英吵架。有一次他在帅帐外站岗,听见里面在吵。穆桂英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那块地种不了麦子!你非要种,种出来就是瘪的!”陈远说:“那我种什么?”穆桂英说:“种荞麦!”陈远说:“荞麦不好看。”穆桂英说:“打仗好看,你去打仗。”陈远不说话了。赵石头在外面听得直乐,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他心里想:原来少帅也怕媳妇。

后来陈远和穆桂英成亲了,赵石头还去喝了喜酒。喜酒不贵,每个人发一碗酒、两块肉。他舍不得吃那块肉,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打算下了岗带回去给同铺的兄弟。同铺的兄弟腿受了伤,下不了床。他把肉带回去,那兄弟看了一眼,说:“你自己吃。”他说:“我吃过了。”其实他没吃。那兄弟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拆穿,把肉吃了,边吃边掉眼泪。赵石头问他哭什么,他说:“我想家了。”赵石头没说话,坐在床边,陪他坐了一夜。

赵石头退伍那年,四十岁。他的左胳膊彻底废了,抬不起来了。长官说:“老赵,你该回家了。”他说:“家在哪?”长官愣了一下。是啊,他十六岁出来当兵,家里早没人了。爹死了,娘改嫁了,姐姐嫁到外地去了,他连姐姐嫁到哪都不知道。他没有家。长官想了想,说:“那你留在边关吧。去后勤,喂马。”

赵石头喂了十年马。他每天早起,拌料、添水、刷马、铲粪,和牲口打交道。马不会说话,但比人好相处。你给它吃饱喝足,它就对你摇尾巴。不像人,你对他再好,他可能背后捅你一刀。赵石头喂的马里,有一匹老马,是陈远骑过的。陈远回京以后,那匹马就留在了边关,没人骑,也没人卖,就那么养着,养老。赵石头每天都会多给那匹老马加一勺料,摸摸它的头。老马认得他,每次看见他,就伸过头来蹭他的手。

“老伙计,”赵石头对它说,“你骑过大人物。你见过世面。你比我有出息。”老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同意。

陈远回边关种田的时候,赵石头已经是个老头了。他听说了,专门请假去看。他不敢走近,远远地站在田埂上,看着陈远在地里弯腰拔草。陈远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赵石头看了半天,觉得这个人不像少帅,更像一个普通的老农。他有点心酸。回去以后,他跟那匹老马说:“少帅老了。”老马低着头吃草,没有理他。

建熙十五年,陈远去世。赵石头听到这个消息,正在喂马。他的手抖了一下,马勺掉在地上,里面的料撒了一地。他蹲下来,一捧一捧地把料捡起来,放进马槽里。老马凑过来吃,他摸着老马的头,说:“老伙计,你家主人走了。”老马不知道听没听懂,但它抬起头,看着赵石头,眼睛里有水光。

赵石头退休以后,住在边关城外的一间小土屋里。那间土屋是陈远以前住过的——陈远回京以后,屋子空了出来,没人住。赵石头跟长官申请,说他想住那间屋子。长官问为什么,他说:“那屋子暖和。”长官知道他在撒谎,但还是批了。

赵石头在院子里也种了一棵柿子树,是从陈远那棵树上剪的枝插活的。柿子树长得慢,好几年才结果。第一年结果的时候,只结了一个柿子。赵石头舍不得吃,天天看着,看着看着,柿子红了。他摘下那个柿子,放在桌上,看了三天,最后吃了。很甜,甜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赵石头活了八十多岁。死的那天,也是秋天。他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那棵柿子树。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闭上眼睛,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望着黑黢黢的草原,心中满是恐惧。老兵说:“怕啥?草原上什么都没有。要有,也是你心里有。”

他笑了。

他这辈子,心里装过很多东西——恐惧、饥饿、疲惫、疼痛、思念。但装得最多的,是边关的月亮。那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在城墙上,照在草原上,照在那些活着和死了的人身上。

他也照着我。

赵石头想着,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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