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狼主:塞外孤狼归何处
狼主没有名字。或者说,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自己也快忘了。
他只知道自己是狼主——黑甲骑兵的首领,草原以北最令人胆寒的男人。他的部族没有固定的领地,逐水草而居,但他们不养牛羊,只养马。他们也不种地,只打仗。谁出得起价钱,他们就替谁打仗。梁乙埋出得起,所以他们来了西夏。
狼主第一次见梁乙埋,是在兴庆府的王府里。梁乙埋摆了一桌酒席,山珍海味,极尽奢华。狼主看着满桌子的菜,只吃了一口羊肉,就不再动筷子了。梁乙埋问他:“狼主,菜不合口味?”狼主说:“太腻。草原上的羊肉,只放一把盐,比这好吃。”梁乙埋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再说。
梁乙埋出了很高的价——五座城,十万两银子。狼主答应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五座城的位置。那五座城在北境,离他的部族很近。占了那五座城,他的部族就有了立足之地,不用再四处漂泊。他以为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他不知道,他遇到了陈远。
狼主第一次见陈远,是在贺兰山下的平原上。两军对峙,他戴着面具,远远地看着那个穿银甲的人。那人骑马出阵,不慌不忙,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样。他走到两军阵前,勒住马,看着狼主的眼睛,说:“狼主,你我无冤无仇。你帮梁乙埋,他给了你什么?”狼主说:“五座城,十万两银子。”那人说:“我给你十座城,二十万两银子。退兵。”
狼主愣住了。他见过很多人,有慷慨的、有吝啬的、有狡猾的、有愚蠢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在战场上谈生意,而且开价比对手高一倍。他犹豫了一下,但拒绝了。他收了梁乙埋的订金,退兵就是毁约。毁约的人,在草原上没有信用。没有信用的人,没有人愿意跟他做买卖。
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陈远。
后来的事,他始料未及。灵州丢了,夏州降了,银州献了。梁乙埋像一块被掏空了的木头,从外面看还好好的,里面已经烂透了。狼主看着兴庆府被围,看着城中断粮,看着梁乙埋的人马一天比一天少,心中暗暗盘算——这笔买卖,怕是做不成了。
陈远的信是在围城第十五天送到的。信上只有一句话:“狼主,明晨卯时,大梁攻城。你若袖手旁观,梁乙埋必败,你什么都得不到。你若倒戈,前约不变。你自己选。”狼主看了信,沉默了一夜。天亮时,他对身边的将领说:“传令下去,倒戈。打北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为什么做这个决定。不是因为怕输,不是因为贪财,是因为他在陈远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信。这个人说话,算话。
梁乙埋说给他五座城,写的是空头契书,连个印都没盖。陈远说给他十座城,张云亭送来的文书上,城池的名称、位置、交割时间,写得清清楚楚,还盖了镇国王的大印。狼主不识字,但他让人念给他听。听完之后,他说:“这个汉人,比梁乙埋靠谱。”
倒戈之后,陈远没有食言。十座城,分四年交割。第一年给三座,第二年给两座,第三年给三座,第四年给两座。二十万两银子,分四年付清,每年五万两。狼主拿到了第一年的三座城和五万两银子,心里踏实了。他没有再帮任何人打仗,带着部族住进了那三座城,开始学着种地、养牛、过日子。
他的族人很不适应。他们世世代代在马背上长大,住帐篷、喝马奶、吃羊肉。忽然让他们住进土房子、种庄稼,他们不习惯。有人来找狼主,说:“狼主,我们回去吧。这不是我们的地方。”狼主说:“哪里是我们的地方?我们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哪里都不是我们的地方。现在这里有三座城,城墙上有我们的旗,城里住着我们的族人。这里就是我们的地方。”
他的族人沉默了,没有再说什么。
狼主每年秋天都会收到从大梁送来的一封信,是陈远写的。信很短,只有几句话:“狼主,今年的银子已由灵州府库拨出,请查收。城池交割事宜,由张云亭负责,有困难找他。”狼主不识字,每次都要人念给他听。他听完,把信折好,收在一个铁匣子里。铁匣子里已经有好几封信了,他让人按年份排好,一封都不少。
有人问他:“狼主,您留这些信做什么?”他说:“等以后我老了,不认路了,让人念给我听。听着听着,就知道自己从哪来了。”
建熙二年,陈远辞去了所有职务,回边关种田。狼主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他说:“他种田去了?那谁给我写信?”没有人回答他。
建熙十五年,陈远去世。狼主那年已经快七十岁了,走不动了,没法去边关吊唁。他让人打了一副上好的马鞍,派人送到陈远的墓前,说是“狼主送给陈王爷的,让他骑马的时候用”。送马鞍的人回来告诉他,陈王爷的墓前已经有很多东西了——有弯刀,有折扇,有盔甲,有一捧荞麦花。狼主听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狼主一个人坐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天空。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他不知道哪一颗是陈远,但他觉得,最亮的那颗就是了。
“陈远,”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你这个人,说话算话。我狼主这辈子,服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狼主死在建熙二十年。死的那天,他把铁匣子里的信全部拿了出来,一封一封地看——其实不是看,是摸。他摸那些信纸上的折痕,摸那些他看不懂的字,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把我和这些信,一起烧了。”他对身边的人说,“烧成灰,撒在草原上。往南边撒。”
身边的人问:“狼主,为什么往南边撒?”
他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
他想起第一次见陈远时,那个穿银甲的人骑马出阵,不慌不忙,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他想起那人说:“狼主,你我无冤无仇。”他想起那人的眼睛——很亮,像草原上的星星。
他这辈子,没有朋友。但那一刻,他觉得,这个人可以做朋友。
可惜,朋友只做了十几年。十几年,太短了。
狼主的骨灰被撒在了草原上。风吹过来,把灰吹散,吹向南方。吹过了边境线,吹过了雁门关,吹过了那片荞麦地,吹到了陈远的墓前。
墓前的荞麦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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