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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周家父子守边关


周猛这辈子有两个遗憾:一是腿瘸了,不能再骑马冲锋;二是儿子周虎不像他。

周虎像他娘。他娘是边关的农户女儿,细眉细眼,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不带响的。周虎生下来就瘦,长大了还是瘦,站在一群魁梧的边关将士中间,像一根竹竿插在树墩子里。周猛看着儿子直叹气,心里想:完了,这孩子的骨头没长对。

但周虎有两个好处——脑子好,手稳。脑子好是随了谁,周猛不知道;手稳是随了他,他年轻时也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周虎读书识字,记账算粮,比张云亭还精细。周猛有时候觉得,这孩子要是生在京城,说不定能考个进士。偏偏生在边关,长在边关,这辈子大概也要埋在边关。

周猛问过儿子:“你想去京城吗?我给你找找关系,把你调过去。”周虎想了想,说:“爹,京城有什么好?边关挺好的。”周猛心里又叹气。这孩子太老实,老实到不知上进。但他又有点庆幸——老实好,老实不会犯错,老实不会贪。在边关这种地方,老实比聪明管用。

周猛坠马伤腿那年,周虎十八岁。他从父亲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废了。一个瘸了的将军,在边关还有什么用?周虎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每天给父亲端水送饭、换药倒尿,默默地做着儿子该做的事。周猛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也不是那么不像他。

后来陈远来了。陈远看了一眼周猛的腿,说:“不能骑马,就坐车。我给你配一辆战车。”周猛听了,眼眶红了。周虎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的红眼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他忽然明白了,父亲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被人说“没用”。而陈远用一句话,就把父亲从那种恐惧中捞了出来。

从那以后,周虎对陈远,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感激。

周猛六十岁那年,在一次巡边中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周虎守在床前,像当年父亲伤腿时他守在床前一样。周猛拉着儿子的手,说:“虎子,爹不行了。边关的事,交给你了。”周虎点了点头,没有哭。周猛又说:“你去找陈王爷,让他跟朝廷说,让你接我的班。”周虎又点了点头。

周猛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说:“虎子,你小时候爹老嫌你瘦。其实爹不是嫌你瘦,是怕你撑不住边关。”周虎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父亲的手背上。周猛说:“哭啥?爹又不是死了不回来了。爹去找老王爷,在那边等着你们。”说完,他笑了,笑着笑着,闭上了眼睛。

周虎没有去找陈远。他直接给朝廷上了折子,自请接任边关守将。赵恒看了折子,问陈远的意思。陈远说:“周虎行。”就三个字。赵恒信陈远,下旨任命周虎为镇边将军。

周虎接任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练兵,不是巡城——是修路。他把从雁门关到灵州的官道重新修了一遍,路面加宽、铺碎石、设驿站。张云亭看了他修的官道,摇着折扇说:“周将军,你这是要通车马啊。”周虎说:“张大人,打仗打的是粮草。路不好,粮草运不上去,再好的兵也白搭。”张云亭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比他爹强。他爹只会打仗,这孩子会想事。

周虎干得第二件事,是开互市。他上书朝廷,请求在雁门关外开设互市场所,让草原上的部落和边境的百姓可以自由贸易。赵恒准了。互市一开,草原上的马匹、牛羊、皮毛源源不断地流进来,大梁的茶叶、布匹、铁锅也流出去。边关越来越热闹,商贾云集,客栈林立,连妓院都开了好几家。周虎不管妓院的事,那是地方官该管的,他只管互市的安全和秩序。

有人来找他,说将军,胡人在互市上骗我们的东西。周虎说:“把骗子抓起来,按大梁律办。不管他是汉人还是胡人。”那人说:“胡人骗的。”周虎说:“那就按胡人的规矩办。胡人骗人,割耳朵。割完了,扔出去。”那人愣住了,没想到周虎这么狠。但互市上的骗子从此绝迹了。

周猛活着的时候,边关靠的是拳头和刀。周虎接手以后,边关靠的是规矩和脑子。有人不服,说周虎不像他爹,没有血性。周虎听到了,不说话。有一次他喝了二两酒,对身边的人说:“我爹在的时候,边关年年打仗。现在不打仗了,为什么?不是因为大梁的拳头硬了,是因为草原上的部落吃饱了。吃饱了,谁还打仗?”身边的人听了,回去传开了。从此,再也没人说周虎不像他爹了。

周猛葬在雁门关外的山坡上,和陈远、穆桂英的墓隔了不到二里地。周虎每次巡城回来,都会绕到父亲的墓前站一会儿,拔拔草,擦擦碑。碑上的字是陈远写的,只有一行:“将军周猛之墓。”没有官职,没有封号,干干净净。陈远说:“你爹这辈子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碑上就写名字,够了。”周虎觉得,陈远比他自己还了解他爹。

周虎三十五岁那年,娶了妻。妻子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儿。她是边关农户的女儿,丈夫死在了草原上,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三年。周虎去她家收粮税,看见她家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忽然就心动了。不是为别的,是为那棵柿子树——他想起陈远在京城种的那棵,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老王爷是个念旧的人,走哪都要种柿子树。”

他娶了她。边关的将士们起哄,说周将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娶了个带拖油瓶的。周虎不理他们,对那个小女孩特别好。小女孩叫他“爹爹”,他红着脸应了,晚上睡觉时偷偷跟妻子说:“她叫我爹爹,我心跳得厉害。”妻子笑了,笑他一个堂堂将军,比孩子还害羞。

周虎五十岁那年,草原上又起了一场风波。一个年轻的部落首领不服阿依古丽的统治,联合了几个小部落,聚了上万人马,在边境线上耀武扬威。消息传到京城,赵恒问周虎需不需要派兵增援。周虎说:“陛下,不用。一万乌合之众,臣五千人就够了。”赵恒说:“你确定?”周虎说:“臣确定。”

周虎没有带五千人,带了三千。他把三千骑兵分成三路,一路正面诱敌,一路侧翼包抄,一路断其后路。打的仗和陈远当年在边关打的如出一辙——诱敌深入,断粮道,前后夹击。年轻的部落首领被打懵了,带着残兵败将逃回草原深处,再也没敢南犯。

战后,有人问他:“将军,您的兵法跟谁学的?”周虎说:“我没跟谁学。我看的。看陈王爷打仗,看我爹打仗,看了几十年,不会也会了。”那人说:“您这是无师自通。”周虎说:“不是无师。我的老师,是边关的风沙。”

周虎六十岁那年,上书朝廷,请求告老。赵恒不允,说你再干五年。周虎又干了五年,六十五岁时,再次上书。这一次,赵恒允了。周虎离开雁门关那天,边关的将士们列队送行。他回头看着城墙上那面“周”字大旗,看了很久。那面旗是他爹周MC上去的,一插就是四十多年。如今,旗要换了。

新来的守将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是从禁军调来的,能骑善射,满身朝气。他站在周虎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军礼:“周将军,末将一定守好边关。”周虎看着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站在父亲面前的样子。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说:“边关苦,你多担待。”年轻人说:“末将不怕苦。”周虎笑了笑,没有再说。

周虎回到家乡,在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他的妻子早已过世,继女嫁了人,逢年过节回来看他。他每天早起,在院子里种菜、养花、晒太阳。他也种了一棵柿子树,是从京城移来的苗,细细的,风一吹就晃。邻居说这树活不了,他说能活。

第二年春天,柿子树上真的冒出了新芽。周虎蹲在树苗前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他想起父亲,想起陈远,想起那些在边关度过的日日夜夜。

那些日子,像风沙一样,过去了,但留在了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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