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中毒
消息传到工坊时,沈虞正在核验第二批军需样品。
“辞退?”她放下游标卡尺,“昨天那辆车的车厢底部有油渍,车辙比空车深两寸。”
“不是空车。”
“他们宁可把车和人都推出去,也不让查。”沈虞把目光从样品上移开,“只能说明,车里的东西,比人值钱。”
春草压低声音:“大小姐,您是说……军火?”
“不一定。也可能是药品。佐佐木在北平的地下网络,除了军火就是药品走私。不管哪种,他们现在不敢走东街了。卡口起作用了。”
“那他们会不会绕路?”
“绕路走北街,多花半个时辰,还要经过警察署门口。周署长已经在北街设了巡逻岗。”沈虞放下样品,拿起账本,“他们现在只剩下一条路——不走地面,走地下。”
当天傍晚,虞记工坊的食堂出了事。
第一批三十个女工吃过晚饭后,十三个开始呕吐腹泻。最严重的两个当场晕倒,被抬进医务室时脸色蜡白,嘴唇发紫。
不是食物变质,是中毒。
沈虞赶到食堂时,桌上还剩半盆冬瓜汤。她端起汤盆闻了一下——冬瓜的清香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她放下汤盆,瞥了一眼身旁的春草,那张脸已经白了。
“今晚谁值的厨?”
“刘婶。她在虞记做了两个月,不会……”
话到一半,沈虞已经把汤盆搁回桌上。
“不是她。汤里有苦杏仁味,不是厨艺问题。今天谁进过后厨?”
阿蘅翻开进出登记表:“下午有两个送菜的,说是城西菜行的,送货单上写的是刘婶签的字。但刘婶不识字,从来不在送货单上签字。”
送货单被找出来。签字栏歪歪扭扭写了“刘桂香”三个字,不是刘婶的字迹。
送货单上印着城西菜行的名号,地址是假的。
她看了眼送货单上的假地址,又看了眼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佐佐木的报复来了。不是冲工坊的脚手架,是冲工坊的女工。
“春草,去仁济医院请陈医生,所有中毒的女工全部送医,医药费虞记出。阿蘅,把今天所有经手这批冬瓜的人、时间、进出记录全部整理出来。食堂封锁,今晚的饭菜全部取样封存,明天一早送警察署化验。”
春草和阿蘅分头行动。沈虞走到医务室门口,一个女工躺在临时病床上,嘴唇还在发抖。
“掌柜……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虞握住她的手,掌心贴住她冰凉的指尖。
“死不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医生马上到,你听见外面的车声了吗?”
“听见了……”女工的声音带了哭腔。
“今晚食堂吃的东西,除了冬瓜汤还吃了什么?”
“还有……白菜和馒头。但冬瓜汤我喝得最多,因为好喝……”
“平时食堂的汤是淡的,今天的汤是不是特别鲜?”
“对!掌柜你怎么知道?”
苦杏仁味,加糖能压,加盐盖不住。下毒的人懂这个。
所以汤才那么鲜,让人多喝。
不是临时起意。是算好的。
陈医生赶到,检查了中毒女工的症状,确诊是苦杏仁中毒。幸好剂量不大,灌了解毒剂之后全部脱离危险,但需要留院观察两天。
送走最后一批中毒女工,沈虞独自回到食堂,站在那盆冬瓜汤面前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用手帕包起汤盆边缘的一小块油渍,收进证物袋。明天送警察署化验,和送货单一起。
第二天一早,王巡官带着化验结果登门。
汤里的毒素是苦杏仁苷。剂量控制在中毒但不致命的程度。
手法专业,不是寻常投毒。
送货单上的指纹,比对不上任何前科。但指纹的主人应该还在北平。而且有渠道接触到提纯过的苦杏仁苷。
沈虞把证据全部移交警察署,然后照常回到工坊。工坊的纺纱机还在响,没中毒的女工一个都没请假,全部准时上工。阿蘅在车间里来回巡查,每台机器都检查了一遍。
中午,傅沉渊的车停在虞记门口。
他没下车,只是让孟副官送进来一个信封。沈虞打开——是军情处的调查报告,关于城西菜行的背景。菜行上个月被佐佐木纱厂旗下的商行收购了。送货单上那个假签名,笔迹比对结果指向一个人:佐佐木的仓库管理员,姓山口。
“他在哪。”沈虞问孟副官。
“三天前就离境了,坐船回了日本。佐佐木这次很谨慎,执行的人一出手就撤走,没留活口。”
沈虞把报告折好收进账本。
佐佐木的手段升级了。不冲她一个人了。冲的是她身边最普通的女工。
手法专业,执行迅速,人证撤离。
这不是买办的商业报复。是情报机构的行事风格。
青木公馆,正式出手了。
“替我谢过督军。”她抬头看向孟副官,“再帮我带句话——从今天起,虞记所有原料不进市场采购。蔬菜和粮食改由固定供应商直供,送货人必须持有商会发放的从业登记证。每一批食材进食堂之前,抽样留样。”
“明白。”
孟副官走后,春草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今天的《北平日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
“大小姐!您上报了!”
报纸第三版的标题——《东街女掌柜首创车辆登记,商户自治获商会通过》。旁边配了一张虞记工坊的照片。报道里没有提中毒的事,只写了虞记作为新入会的年轻商户,推动东街公共安全制度建设,商会对沈虞的提案评价是“年轻有为,心思周密”。
不是她自己登的,也不是傅沉渊授意的,是商会的公关稿。会长在回应记者采访时顺带提了一句虞记工坊解决了几十个失业女工的就业问题,也写进了报道里。
沈虞把报纸折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佐佐木想用投毒制造恐慌。商会转头就把虞记推成了正面典型。
她把报纸放到一边。
把虞记推到明处,让更多人盯着,佐佐木反而更难动手。比什么反击都有效。
“大小姐,这下虞记的名气更大了!”春草兴奋得直晃报纸,“以后谁还敢说咱们是小裁缝铺?”
“名气大,麻烦也大。佐佐木这次失手,下次不会再用同样的方法。”沈虞站起来看向工坊里忙碌的纺纱机,“但今天先不管他们。下午把第三批军需样品送赵处长验收,告诉阿蘅,质检标准再加一条——每件成品出库之前,全部过一遍蒸汽消毒。”
“蒸汽消毒?那得多费多少功夫……”
“费功夫也得做。佐佐木能在冬瓜汤里下毒,就能在坯布里动手脚。以后每一道工序都设质检岗,从棉花到成衣,哪一环出了事,都能追到人。”
春草拿小本子记了下来,现在虞记的规矩越来越多,每条规矩都是用教训换的。阿蘅在车间里喊了一声“第三批样品下线”,沈虞转身走进工坊,把报纸留在桌上。
街对面,傅沉渊的吉普车又停在老位置。他翻着军情处刚送来的报告,目光落在虞记二楼的窗户上。孟副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发现督军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自言自语。
“督军,您说什么?”
“没什么。”傅沉渊把报告翻到下一页,语气恢复惯常的冷淡,“报纸上那篇报道看完了吗。”
“看完了。商会的公关稿写得不错,把沈大小姐从‘小裁缝铺掌柜’捧成了‘东街女企业家’。佐佐木想用投毒吓唬她,结果反倒是帮她在商会立了威——听说会长在报纸出来之后,亲自到虞记订了两套定制旗袍。”
傅沉渊把报告合上。她现在在商会有了一席之地,报纸上有了正面曝光,连会长都主动来捧场。佐佐木用下毒来对付她,她就用舆论来反制——让更多人盯着虞记,让佐佐木更难在暗中下手。
他把目光从车窗收回来,看到沈虞从工坊走出来,站在门口检查新一批样品的标签。依然是一身素色旗袍,银簪挽发。她拿起下一张标签,对着光,核对了上面的批号。
仿佛今天,只是寻常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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