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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天津卫


北平到天津卫的火车,三个时辰。

沈虞天不亮就上了车。春草留在铺子里盯工地,她只带了阿蘅。两人坐在二等车厢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张天津卫地图和周太太给的地址——日租界福岛街,原佐佐木纱厂仓库经理冈田的住处。

“掌柜,到了天津卫咱们怎么找?”

“不用找。地址是准的。”

阿蘅不再问了。她习惯了掌柜说话的方式——问一句答半句,剩下半句等事情办完了才揭晓。

火车在天津卫站停稳,沈虞没有直奔福岛街。她先去了英租界的一家咖啡馆,约了人。

周太太介绍的掮客,姓关,四十出头,在天津卫码头混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都沾一点。关掮客来得很快,点了杯咖啡没喝,直截了当:“沈小姐要找的人,还在福岛街。但昨天有人先你一步到了。”

“谁。”

“佐佐木的人。来了两个,没见着冈田本人,被他老婆挡在门外。今天那两个人还在福岛街转悠,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沈虞要的就是这个信息。

“关先生,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把这两个人的行踪摸清楚,他们住哪、什么时候换班。第二,帮我约冈田单独见面,别让佐佐木的人知道。”

关掮客竖起三根手指。沈虞把三块大洋推到他面前。

当天下午,关掮客派人送来消息:佐佐木的人住在日租界一家旅馆,两人轮班盯冈田,午饭后换班,换班间隙有一刻钟的空档。

沈虞带着阿蘅在换班前五分钟进了福岛街。冈田的住处是一栋日式二层小楼,窗帘紧闭,门口信箱塞满了没取的报纸。佐佐木的人刚走,接班的人还没到。沈虞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女人的脸——冈田的妻子,眼眶红肿,神色警觉。

“我是北平来的,不是佐佐木的人。让我进去,我能帮你丈夫。”

门缝里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几秒,拉开了门。

冈田坐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背对着门,肩膀佝偻着。茶几上放着一只打开的行李箱和一张船票——日期是后天,目的地是大连。

“冈田先生,我是北平虞记洋装的沈虞。”

冈田转过头,看清来人是个年轻姑娘,表情从戒备变成了困惑。他用生硬的中文问:“你……找我做什么。”

“找你问一个人。佐佐木纱厂在北平的接头人,代号‘鹤’。你走之前,跟他见过一面,移交了一批货单。我要知道他是谁。”

冈田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出去。”

“你知道。你离职是因为账本落到警察署手里,佐佐木让你背锅跑路。但你留了一手——你没有把全部货单交给接头人,你留了一份备份,锁在大连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里。”

冈田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在发抖。

“我不逼你把备份给我。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鹤’是谁。你告诉我名字,我保证你在天津卫的安全,佐佐木的人不会再骚扰你。”

“你凭什么保证。”冈田太太插嘴,声音发颤。

“凭佐佐木在北平的军火线已经断了。凭张氏、沈老爷子、刘德贵全部进了警察署。凭你们在天津卫被佐佐木的人堵了两天,而我能让他们明天就离开福岛街。”

冈田太太看向丈夫。冈田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脚步声——佐佐木的人回来了。阿蘅低声说:“掌柜,换班的人到了。”

冈田终于抬起头,用嘶哑的声音说出一个名字。

“林舟。傅沉渊的副官。”

沈虞瞳孔微缩。林舟。傅沉渊身边最信任的人。跟了他五年,参与过每一次军事部署。祠堂路上的假求救,军需库房被精准纵火,佐佐木总能提前一步知道虞记动向的原因——所有解释不通的漏洞,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全部串上了。

“证据。”沈虞的声音压得极低。

“鹤的签名收据,在我保险柜里。我可以给你,但你必须保证我和我妻子安全离开。”

“成交。你按原计划后天坐船去大连。到了大连发一封电报到这个地址——”沈虞在火柴盒上写下一个门牌号,“报平安。如果三天后我没收到电报,备份会移交警察署。如果我收到了,备份你自己留着。”

冈田把火柴盒收进口袋。沈虞站起来,从后门离开。佐佐木的人正在前门敲门,冈田太太去开门,声音平静:“我丈夫身体不舒服,不方便见客。”

三天后傍晚,沈虞回到北平。火车在北平站停稳,她没有回铺子,直接去了傅公馆。

傅沉渊在书房批军报。林舟站在旁边,看见沈虞进来,微微点头致意,表情一如既往地恭敬得体。

沈虞没有看他。

“傅沉渊,我要跟你单独谈。”

傅沉渊抬起眼,看了她片刻,对林舟说:“出去。”

书房的门关上,只剩下两个人。

“说吧。”

“佐佐木纱厂在督军府的接头人是谁,你知道吗。”

“还在查。军情处已经在核对了。”

“不用核对。是林舟。”

傅沉渊的手指停在军报边缘。他看着她,目光从平静变成锋利。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有证据。”

“林舟和佐佐木纱厂仓库经理冈田签的收货单,签名用的是代号‘鹤’,笔迹鉴定可以对上。冈田离职前留了备份,存在大连汇丰银行保险柜。他本人已经在天津卫跟我确认了。”

沈虞把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桌上——去天津卫之前请周太太从商会调出的旧档案复印件,上面有林舟亲笔签名的商会通行证申请单。傅沉渊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林舟签过字的军需物资调拨单,放在旁边比对照。两个签名一模一样。

傅沉渊看着这两张纸,久久没有说话。林舟。他最信任的副官,跟了他五年的人,祠堂路遇刺、军需库纵火、虞记情报外泄——所有查不到源头的泄密,都有了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舟。”

林舟推门进来。他的目光在桌上那两份签名文件上停了一瞬,表情没有变化。下一秒他猛地从腰间拔枪,枪口对准的是沈虞。

傅沉渊比他更快。配枪从抽屉里翻出来,子弹上膛的动作几乎和话音同时完成。

“放下。别让你自己走到最后一步。”

林舟的枪口没有移开,依然对着沈虞。

“督军,她才是内奸。她退婚之后故意接近您,虞记的情报全是她传给日本人的——”

“鹤是你。”沈虞看着他,语气平静,“你去天津卫和冈田交接货单的时间是三个月前的每周四下午,地点在日租界佐佐木纱厂仓库。那时候我还没穿过来,我连傅沉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告诉我,我怎么传情报。”

林舟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

“冈田把备份存在大连汇丰保险柜。你签收的每一张货单都有底单,笔迹一比对就知道。”

林舟终于把目光转向傅沉渊。督军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副官了,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冷到骨子里的失望。

林舟放下了枪。他把配枪搁在地上,踢到一边,然后站在原地看着傅沉渊,嘴唇动了动,像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为什么。”傅沉渊问。

“钱。他们答应事成之后让我去东北,给一个县。”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西洋座钟的滴答声。傅沉渊把目光从林舟身上收回来,像收回一把再也不想看到的刀。

“来人。”

两个卫兵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配枪,愣了一瞬,然后架起林舟。林舟没有反抗,被拖出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沈虞一眼。不是恨,是困惑——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个女人是怎么从一堆账本里把他挖出来的。

卫兵的脚步声远去后,傅沉渊站在窗前,背对着沈虞,沉默了很久。

“你是怎么查到的。”

“从佐佐木纱厂仓库经理离职的时间点入手。张氏被抓,账本移交警察署,佐佐木第一个灭口的不是沈老爷子,是冈田。冈田在交接货单时留了备份,佐佐木不知道。我找到他,他为了自保,供出了林舟的代号。”

傅沉渊转过身看着她。书房里只有煤油灯的光,昏黄地落在两人之间。退婚那天她说不劳他费心,祠堂路上她只看了假求救的姑娘一眼就识破了调虎离山。她一个人跑去天津卫,从佐佐木的仓库经理嘴里撬出了他身边最大的内奸。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他清门户。

“虞记工坊下个月投产。”沈虞站起来,“军需订单后续的质检我自己盯。生意我自己做。你的人你自己处理好。另外——”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别再说你欠我的,扯平了。”

她跨出书房门槛。傅沉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扯平。她退婚时说不欠他,亲手缝西装还聘礼。祠堂路上拆穿刺客,不声不响还了他一条命。现在把内奸揪出来,还的是整个督军府的安危。她嘴上说扯平,但仔细算一下,从她登门退婚那天起,他从头到尾都在欠她。这笔账她不算,他来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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