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工坊
九月初一,虞记工坊投产。
没有剪彩,没有宴席,没有请商会大佬站台。沈虞只做了一件事——让阿蘅把“虞记工坊”的木牌挂在大门右侧,和左侧“虞记洋装”的招牌平齐。然后推开铁门,三十台纺纱机同时转了起来。
声音震得整条东街都在响。
春草站在门口,眼眶发酸。从后院三张桌子到两间铺子,从两间铺子到两亩厂区,虞记走了不到三个月。
“愣着干嘛。”沈虞把账本塞进她怀里,“第一车纱线下线,送去染坊。军需处下批订单的样品今天要出。”
春草抱紧账本,转身就跑。
傍晚收工,工坊门口忽然安静下来。一辆军用吉普停在街口,车门一开,傅沉渊下了车。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着了衬衫和马甲,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小牛皮纸袋。
沈虞正蹲在仓库门口核验坯布数量,头也没抬:“督军来视察?”
“路过。”
傅沉渊把牛皮纸袋搁在她旁边的木箱上。沈虞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套德国进口的裁缝剪刀,索林根钢,刀口亮得能照人。
“工坊投产贺礼。”傅沉渊站在她旁边,看着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纱锭,“军需处下季度的订单,赵敬亭准备加量。你这三十台机,不够。”
“不够再扩。”沈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旁边的地皮我已经询过价了。”
傅沉渊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林舟的案子有结果了。”他转了话题,语气恢复惯常的冷淡,“军法处判了。他在东北老家有个老娘,我让人送了一笔抚恤。”
“不用告诉我这些。你清理门户是你的事,虞记只负责交货。”沈虞收好剪刀,“不过有个事要跟你说——下批军需订单的价格,出厂价涨半成。”
“理由。”
“虞记现在有工坊了。从纺纱到成衣全产业链,交货周期缩短一半,次品率压到百分之一以下。品质涨了,价钱涨半成,合理。”
傅沉渊没说话,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夕阳从仓库门口斜照进来,把她素色旗袍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成交。”
沈虞转身往办公室走。傅沉渊跟了半步,忽然伸手拈掉她袖口上沾着的一缕棉絮。动作极轻,指尖碰到手腕的瞬间她已经缩了回去。
“有棉絮。”
“我自己来。”沈虞拍了拍袖子。
春草抱着一摞账本刚好从旁边经过,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一个急转弯假装找东西,蹲在纱锭后面捂住了自己的嘴。
第二天,商会月会。沈虞到得不早不晚,在会议桌末尾找了个位置坐下。东街二十四家绸缎庄的掌柜们正在交头接耳——虞记工坊一投产,东街的布料生意就算彻底改写了。以前是各家从苏杭进货再零售,现在是虞记自产自销,成本比所有人都低。
汇丰洋行的陈经理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拍卖厅那次之后他消停了一阵,今天能来参会,据说是跟佐佐木纱厂签了新的供货协议。
月会例行公事走了几圈,轮到新入会商户发言。沈虞还没开口,陈经理先站了起来。
“会长,我有一件事想问沈掌柜。”陈经理推了推眼镜,“虞记现在的坯布全是自产,出货价比市价低了两成。这是不是不正当竞争?”
满桌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沈虞。
沈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不正当竞争?虞记的纺纱机是自己买的,棉花是自己进的,工人是自己招的。从纺纱到成衣,每一道工序都在自己厂区里完成。成本低是因为效率高,效率高是因为技术好。陈经理,你管这个叫不正当竞争?”
“你低价倾销!东街其他绸缎庄怎么活?”
“其他绸缎庄怎么活,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沈虞扫了一圈在座的掌柜们,“但既然陈经理替大家问了,我表个态。从今天起,虞记的坯布按批发价向东街所有绸缎庄敞开供应。愿意买的,价格和军需处一样。不愿意的,自去苏杭进货,虞记不拦。”
掌柜们面面相觑。虞记的坯布比苏杭进货便宜,品质还稳。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在打算盘了。
陈经理脸色铁青:“你……”
“还有一件事。”沈虞站起来,从春草手里接过一张汇票,“虞记申请加入北平商会。入会费三千大洋,现场缴纳。”
汇票拍在桌上,整个会议室都听见了那声脆响。三千大洋,一个铺子一年的流水。今天之后,北平商会没人能再拿“小裁缝铺”四个字来压虞记。
商会会长看着汇票,又看看陈经理,咳了一声:“沈掌柜年轻有为,商会欢迎。入会手续今天就可以办。”
“多谢会长。”
沈虞重新坐下。陈经理瞪着那张汇票,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散会后,沈虞走出商会大门,春草小跑着追上来。
“大小姐,您太厉害了!陈经理那脸色,比上次拍卖厅还难看!”
“他脸色难看不是因为我交了三千块。”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背后是佐佐木。佐佐木纱厂的坯布在北平最大的客户是汇丰洋行,现在虞记的坯布比佐佐木便宜两成。汇丰会退掉佐佐木的货,改从虞记进。陈经理今天跳出来,不是替东街商户说话,是替佐佐木在试探我。我敞开供应东街所有商户,就断了佐佐木在东街的销路。”
春草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倒吸一口凉气。大小姐去商会不是为了交会费,是为了断佐佐木的后路。
“那佐佐木会不会……”
“会。”沈虞上了黄包车,“但周买办今天没敢来商会,说明佐佐木已经在收缩了。林舟被抓之后,他们在督军府的情报源断了,不敢轻举妄动。趁这个机会把东街的供应商全部抢过来,等他们反应过来,市面上已经没有佐佐木的纱了。”
春草听得后背发凉,手却不知不觉攥紧了。
黄包车拐进东街。虞记工坊的缝纫机还在响,第一批自纺自织自裁自缝的成衣今天下线。阿蘅正蹲在仓库门口贴标签,标签上印的不是“虞记”,而是一个新设计的圆形徽标——一柄剪子和一枝白玫瑰。
“大小姐,这标真好看。为什么用剪子和白玫瑰?”
“剪子是手艺,白玫瑰是我娘的小名。”沈虞在标签上又加了一行字:北平虞记,东街自产。
她从生母遗物里找回的不只是十八项嫁妆,还有这个名字。以后虞记每一件成衣上都会带着这朵白玫瑰,卖到哪儿,就在哪儿扎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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