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手机开机
一整天,陈让都处在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中。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和周慕云沟通项目细节,回复瑞麟品牌部的邮件,处理部门日常事务。但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耳朵的注意力,始终分出一部分,留意着办公室外的动静,留意着手机(包括那部黑色备用机)的任何一丝振动。
沈确那边没有新的消息。李珊也没有再找他。刘明海出奇地安静,没有就供应商的事再催促,也没有找他麻烦。赵鹏和孙莉也安分了不少。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陈让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他知道,这往往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征兆。
下午,他按照沈确的计划,开始加强“异常”表现。他“不小心”将一杯水打翻在办公桌上,手忙脚乱地擦拭,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去洗手间时,在镜子前停留了很久,眉头紧锁,反复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用力抹了把脸,仿佛在强打精神。他频繁地查看那部黑色手机(虽然它一直没响),又似乎很烦躁地将它塞回口袋。
他故意在开放办公区“路过”李珊的工位两次,每次都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他能感觉到李珊的目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追随着他,又飞快地躲开。
快下班时,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周慕云的分机,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周经理,晚上有空吗?有件事……想私下跟你聊聊。七点半,老地方,上次那家茶馆。就我们两个。”
他说的“老地方”是公司附近一家相对僻静的茶馆,他们之前确实去过两次,讨论工作。这个邀约听起来合情合理,但“私下聊聊”、“就我们两个”这样的措辞,在敏感时期很容易被解读为“有秘密要商量”。
“好的陈哥,我准时到。”周慕云在电话那头回答,语气如常,但陈让知道,以周慕云的聪明,肯定能听出他话里的不寻常。
挂掉电话,陈让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但动作比平时慢。他需要给可能的“监视者”留出反应和跟踪布置的时间。
六点十分,他离开办公室。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先去了一趟洗手间,在里面待了几分钟,然后才走向电梯。他选择了人相对较少的货梯下楼,从大楼后门离开,混入下班的人流。
他没有直接去茶馆,而是先坐了两站公交车,在一个商场门口下车,进去逛了一圈,在电子产品柜台前停留了一会儿,又去超市买了瓶水。整个过程,他都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周围。没有看到灰夹克男人,但有个戴着鸭舌帽、一直低头看手机的男人,似乎在他从商场出来时,也跟了出来,隔着一段距离。
陈让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他没有直接去茶馆,而是绕进了一条小巷。巷子不长,两头通着不同的街道,晚上行人不多。他加快了脚步,在巷子中段拐进了一个小小的社区公园。公园里树影婆娑,有几个老人在散步,几个孩子在玩耍。他找了个路灯下的长椅坐下,拿出手机,假装在发信息。
眼角余光里,那个鸭舌帽男人在巷子口停顿了一下,似乎犹豫是否跟进来,然后也走进了公园,在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下,背对着他,依旧低头看手机。
确认了。被跟上了。但对方似乎很谨慎,没有靠近。
陈让坐了几分钟,起身,从公园另一个出口离开,快步走向茶馆方向。那个鸭舌帽男人也站起身,不远不近地跟着。
七点二十五分,陈让到达茶馆。这是一家装修古朴的中式茶馆,位置僻静,包厢私密性好。他报了周慕云的名字,服务员将他引到二楼一个临街的小包间。
周慕云还没到。陈让点了壶最普通的绿茶,吩咐服务员等人齐了再上来。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楼下街道的情况。几分钟后,他看到周慕云从街角走来,步履匆匆。又过了半分钟,那个鸭舌帽男人出现在街对面,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点了支烟,目光似乎扫过茶馆二楼。
陈让收回目光,看向门口。周慕云推门进来。
“陈哥,路上有点堵。”周慕云脱下外套挂好,在他对面坐下,表情有些疑惑,“这么急叫我出来,什么事?”
陈让没有立刻回答,等服务员进来上了茶,退出去关好门,他才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周经理,有件事,我觉得不太对劲,想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周慕云神色也严肃起来。
“我怀疑……我被人盯上了。”陈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伪装的紧张,“这两天,总觉得有人跟着我。昨天下午赵副总来开会,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我担心,是不是因为项目的事,或者……因为王强那件事,有人想对我不利。”
周慕云皱起眉:“跟踪?您确定吗?会不会是太紧张了?赵副总那边……可能只是例行敲打。”
“但愿是我想多了。”陈让苦笑一下,揉了揉眉心,“但有些事,由不得我不多想。周经理,你是沈总从瑞麟调过来的,沈总信任你,我也信你。不瞒你说,沈总出国前,交代了我一些事,也提醒我要注意安全。但现在这情况……我有点没底。”
他抛出“沈总交代了事”这个信息,既是向周慕云暗示事情不简单,也是说给可能存在的窃听者听。
周慕云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明白了陈让的暗示。他沉吟片刻,也压低了声音:“陈哥,沈总走之前,确实跟我打过招呼,让我多照应您这边。如果真有人对您不利,那肯定不是冲着项目来的。王强的案子……水很深。您手里,是不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这话问得很直接,也很冒险。但陈让需要周慕云把话递到这个方向。
陈让脸上露出犹豫和挣扎的表情,目光扫了一眼紧闭的包厢门,又看了看周慕云,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更低:“我……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不该有的东西。是王强留下的……一点东西。我当时鬼迷心窍,藏起来了。现在……现在成了烫手山芋。扔不掉,也不敢交出去。”
“什么东西?”周慕云追问。
“一个U盘。里面有些……记录。关于赵副总,还有……一些别的。”陈让说得含糊,但意思明确,“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留在手里是祸害,交给谁都不放心。沈总在国外,我也不好拿这事去烦她。”
周慕云的表情变得凝重:“陈哥,这东西……您放哪儿了?安全吗?”
“我……”陈让又犹豫了一下,才说,“没敢放家里,也没敢放公司。暂时……暂时放在一个朋友那儿,托他保管。但也不是长久之计。我这两天眼皮直跳,总觉得要出事。”
“您那朋友可靠吗?东西具体放哪儿了?”周慕云问得急切,仿佛真的在为他担心。
陈让看着他,心里快速判断。周慕云是沈确的人,但此刻包厢内外情况不明,他不能说出真实地点。他需要给出一个半真半假、能吸引对方去查、又能暂时稳住局面的信息。
“在……城西那边,一个旧货仓,我朋友临时租的。具体地址我不能说,我得为朋友安全考虑。”陈让说道,同时观察着周慕云的反应,“但东西放那儿,我也不放心。我打算……明天找时间去拿回来,另找地方。”
“城西旧货仓?”周慕云重复了一遍,眼神若有所思,“那边鱼龙混杂,确实不是放东西的好地方。陈哥,听我一句劝,这东西,您最好尽快处理掉。要么彻底销毁,要么……交给绝对信得过的人。留在手里,夜长梦多。”
“我知道。”陈让叹了口气,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我再想想。今晚找你,也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这些话,你知我知,千万别传出去。”
“我明白,陈哥。您放心。”周慕云郑重地点头。
两人又聊了些项目上的事,但都有些心不在焉。八点半左右,陈让借口还有事,结了账,两人一起离开茶馆。
走到门口,陈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街对面。那个鸭舌帽男人已经不见了。
和周慕云在路口分开,陈让独自走向地铁站。他能感觉到,暗处的眼睛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在跟随。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再次绕行,在几个商场和便利店进出,最后才回到出租屋附近。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楼下的小超市买了包烟——他平时很少抽烟。他站在超市门口,点燃一支,慢慢吸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夜色中的街道和停放的车辆。
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但他知道,阴影就在那里。
他扔掉烟头,用脚踩灭,转身上楼。
回到出租屋,反锁好门,他立刻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哗哗地流。他需要制造一些噪音。然后,他快速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不常用的旧背包。里面有一套换洗的便装,一些现金,一个备用的、没有身份信息的手机卡,还有那部黑色备用手机。沈确给的“旧时光”咖啡馆的地址,他早已记在心里。
他将背包放在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拿起自己那部旧手机。
这部手机,他一直带在身边,是明面上的联系工具。吴建国让李珊盯着他的电脑和手机,手机是重点。沈确的计划里,也需要他“不经意”地泄露一些信息。
他打开手机,屏幕亮起。他翻看着通讯录,微信聊天记录,相册……做出在查找什么、又很烦躁的样子。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在手机里新建了一个加密备忘录,标题是“备份_重要”,里面输入了一行字:
「城西工业区,老纺织厂旧址,3号仓库,东侧通风管道内。勿联。」
然后,他设置了一个简单的密码,锁上备忘录。这个密码,他“故意”设置得比较简单,是李珊的生日。如果吴建国或者赵鼎坤的人设法拿到了他的手机,并且尝试破解(或者通过李珊知道密码),他们有很大的机会看到这个备忘录。
当然,城西老纺织厂旧址的3号仓库东侧通风管道里,什么都没有。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诱饵。目的是引导对方去那里,浪费他们的时间和精力,甚至可能让他们在那里留下痕迹。
做完这些,他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他走到窗边,再次确认楼下安全。
一切就绪。诱饵已经布下。接下来,就是等待。
他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但他没有关灯,也没有立刻睡。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耳朵竖着,捕捉着屋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夜,渐渐深了。老旧的居民楼隔音不好,能听到隔壁电视的声音,楼上夫妻的争吵,远处隐约的汽车警报。这些熟悉的声音,此刻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全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陈让意识有些模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嗡……嗡……嗡……”
一阵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不是那部黑色手机。黑色手机的震动很轻微,而且他设置了静音。
是他放在桌上的那部旧手机。
陈让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么晚了,谁会给他打电话?而且是打他这个私人号码?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赤脚走到书桌前。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疯狂闪烁着,发出刺眼的白光。来电显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备注。
和之前那通深夜威胁电话一样,陌生号码。
陈让盯着那个不断跳跃的数字,手指冰凉。接,还是不接?
如果是吴建国,或者赵鼎坤的人,他们想干什么?警告?试探?还是……已经准备动手了?
如果是沈确?不,沈确不会用这个号码联系他。
震动持续着,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执着和……不祥。
陈让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拿起了手机。冰凉的机身贴着手心。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但没有先开口。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和……呼吸声。沉重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不是之前那个处理过的怪异声音。这次,能听出是个男人,而且似乎很紧张,或者很痛苦。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呼吸声。
然后,一个沙哑、颤抖、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陈……陈让?是……是你吗?救……救我……他们……他们找到我了……王强……王强留的东西……他们知道了……他们要杀我……救……”
话没说完,听筒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像是重物撞击的闷响,接着是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惨叫,然后,电话被挂断。
忙音传来。
陈让举着手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个声音……虽然沙哑变形,充满了恐惧,但他还是听出来了。
是王强。
是王强的声音。
他不是在接受调查吗?他不是应该被控制着吗?怎么会用这个号码打给他?还说“他们找到我了”、“他们要杀我”?
王强留的东西……他们知道了……他们是谁?赵鼎坤?还是别的势力?
他们要杀王强灭口?
陈让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王强的求救电话。这意味着,赵鼎坤那边,可能已经察觉到了U盘和证据的存在,并且开始清理门户了。王强是第一个。那下一个……会是谁?李珊?还是……他陈让?
他猛地看向自己那部旧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寒意,却如跗骨之蛆,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手机开机,接通的,可能不仅仅是王强绝望的求救。
更可能是,一扇通往更危险、更血腥的深渊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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