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沉默早餐
第二天早晨,陈让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天刚蒙蒙亮,房间里一片昏暗。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静静躺了几分钟,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细微声响。昨天下午赵鼎坤的警告,像一块冰棱卡在胸口,寒意缓慢扩散。沈确说的“三日内有结果”,今天是第一天。
他需要执行计划,加强“异常”表现。也需要从李珊那里获取更多信息,了解吴建国和赵鼎坤的最新动向。
他起身,洗漱,换上一套偏休闲的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像是随意,但眼神里的沉静和紧绷无法掩饰。他检查了黑色手机,没有新消息。沈确那边现在是深夜。
他像往常一样,改变路线出门。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街边慢慢喝,目光扫过清晨稀少的行人和车辆。没有发现异常。但他知道,眼睛可能在任何地方,以任何形式存在。
他走到地铁站,没有进去,而是在站口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门口停下。他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二十分。他拿出自己的旧手机,找到李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李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惊慌:“喂?陈……陈主管?”
“李珊,是我。”陈让的声音平稳,但透着一丝刻意的不安,“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方便。我刚醒。陈主管,有什么事吗?”李珊的睡意似乎瞬间消散,声音紧绷起来。
“有些事,想当面问你。电话里不方便。”陈让压低声音,“二十分钟后,公司楼下那家‘清晨’咖啡店,靠里的位置。你一个人来。别让人看见。”
他故意把语气放得急促而神秘,制造紧张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珊才颤声回答:“好……好的。我马上过来。”
“注意身后。”陈让补充了一句,挂断电话。
他收起手机,走进咖啡店。这个时间点,店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早起赶工的上班族和清洁工。他选了一个最里面、背靠墙、视野能覆盖整个店面和门口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和一份最简单的早餐套餐。他需要看起来像是在这里吃早餐,顺便等人。
七点四十分,李珊推门走了进来。她穿得很朴素,一件米色的针织衫,黑色长裤,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疲惫。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陈让,连忙低下头,快步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陈主管……”她小声叫了一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绞着。
“先点东西。”陈让将菜单推过去,语气恢复了些平静,“想吃点什么?我请。”
“不……不用了,我不饿。”李珊连忙摇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那就喝点东西。”陈让招手叫来服务员,给李珊点了杯热牛奶。等服务员离开,他才看向李珊,声音压低,“昨晚,吴建国又联系你了吗?”
李珊的脸色更白了,她咬了下嘴唇,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联……联系了。快十一点的时候,发信息问我……问我您下午开完会之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你怎么回的?”
“我……我说您开完会就回办公室了,后来正常下班,好像……好像心情不太好,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下班后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李珊说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黑色头像的聊天记录,递给陈让。
陈让接过。记录和昨天类似,吴建国问得简单直接,李珊的回答也简短。最后一条是吴建国发的:“继续盯。特别是他接触的人和电脑、手机。有异常立刻报。”
“他让你盯我的电脑和手机?”陈让将手机还回去,眼神锐利。
“嗯……”李珊低下头,不敢看他,“他说……说您可能藏了什么东西,或者跟什么人联系。让我有机会的话……看看。”
“你打算怎么看?”陈让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我不知道。”李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陈主管,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逼得越来越紧,我……我好怕。昨天他还说,如果我再拿不到有用的信息,他就要找我女儿的麻烦……我女儿才四岁啊!”她捂住嘴,压抑着哭声,肩膀剧烈颤抖。
陈让沉默地看着她。李珊的恐惧是真实的,她的软肋被吴建国牢牢攥在手里。这既是威胁,也可能成为突破口。
“你女儿现在在哪里?”陈让问。
“在……在我妈那里,郊区。”李珊擦着眼泪,“我不敢让她待在我身边,怕出事。”
“你母亲家地址,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吴建国知道吗?”
李珊摇头:“应该不知道。我没告诉过别人具体地址。但我怕……怕他们能查到。”
“暂时应该不会。”陈让分析道,“吴建国现在主要目标是我,还有沈总。你女儿是他控制你的筹码,不会轻易动,动了就失去控制了。他只是在吓唬你,让你更卖力。”
“真的吗?”李珊抬起头,眼里露出一丝希冀。
“前提是,你对他们还有用。”陈让话锋一转,目光紧盯着她,“李珊,你想摆脱他们吗?真正摆脱,让你和你女儿都安全。”
李珊猛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想!我做梦都想!陈主管,您……您有办法?”
“有。但需要你配合,也需要你冒一点险。”陈让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吴建国不是最终的黑手,他背后是赵鼎坤。要真正安全,只有扳倒赵鼎坤。沈总已经在做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帮我,也是帮你自己,拿到更多关于吴建国,以及他和赵鼎坤联系的证据。”
“证据?我……我拿不到啊。吴建国很小心,从来不留把柄。打电话都用不记名的卡,见面都在没监控的地方。”李珊慌乱地说。
“不需要直接的证据。信息就行。”陈让说,“比如,吴建国平时活动的主要区域,他经常联系哪些人,有没有固定的落脚点或者见面的地方。他有没有提过赵鼎坤具体交代他做什么?除了盯着我,还有没有别的任务?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李珊皱着眉,努力回想:“他……他好像提过,在城西老工业区那边有个仓库,有时候会去。联系的人……除了我,好像还听他提过一个叫‘刚子’的,也是帮他跑腿的。赵总……他没直接提过赵总的名字,但有一次打电话,我隐约听到他说‘赵老板吩咐的事,不能出岔子’。别的……好像没了。”
城西老工业区的仓库。刚子。赵老板。这些都是零碎的线索,但聊胜于无。
“还有吗?关于王强,或者那天晚上的药,他还说过什么?”
李珊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她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有……有一次,他喝多了,打电话骂人,我听到他骂王强是‘废物’,说‘那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药给了,人都放倒了,最后屁都没捞着,还把自己折进去了’。他还说……说‘赵老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陈让的心跳加快。这证实了之前的猜测。药是赵鼎坤提供的,通过吴建国给了王强。目标是沈确,也可能包括他。但计划出了意外,没有达到他们预期的“捉奸在床”或更严重的后果。
“那个药,你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吗?或者,吴建国有没有提过来源?”陈让追问。
李珊摇头:“这个他没说过。但我记得……王强让我去取药那次,是在一个很偏的物流园,交给我的那个人,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但手臂上有个青龙纹身,很显眼。吴建国手臂上……好像也有个类似的纹身,但我没看清具体样子。”
青龙纹身。这或许是个特征。
“好,这些信息很有用。”陈让点头,看着李珊,“接下来,你需要继续配合吴建国。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但可以说一半,留一半,或者给些模糊的信息。比如,你可以告诉他,我最近似乎很关注城西老工业区那边的旧厂房改造项目,好像在私下打听什么。也可以说,我电脑里好像有个加密文件夹,但你打不开,不确定是什么。”
“这……这不是骗他吗?万一他查出来……”李珊害怕。
“就是要让他去查,去浪费时间,去暴露更多人。”陈让冷静地说,“你放心,我会安排妥当,不会让他真的查到什么。你只需要传递信息,剩下的,交给我和沈总。另外,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如果吴建国约你见面,去之前,想办法告诉我时间地点。如果感觉到有危险,立刻去人多的地方,或者直接报警。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李珊看着陈让,眼神复杂,有恐惧,有犹豫,也有一丝被信任和赋予任务的茫然。最终,她用力点了点头:“我……我试试。陈主管,您一定要帮我……”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沈总会保证你和你女儿的安全。这是交易。”陈让给出承诺,也是压力。
这时,服务员送来了热牛奶和陈让的早餐。简单的煎蛋、培根和吐司。陈让示意李珊喝牛奶,自己也开始吃早餐。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
咖啡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上班族匆忙进出,带走一杯杯咖啡。没人注意角落里这对看似普通、却各怀心事的男女。
陈让慢慢吃着早餐,味同嚼蜡。他需要思考。李珊提供的信息,城西的仓库,青龙纹身,刚子,赵老板的称呼……这些都需要传递给沈确。吴建国让他盯电脑和手机,这是个危险信号,说明对方可能想找机会直接下手窃取或破坏。他需要更加小心。
“陈主管,”李珊忽然小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昨天……赵副总来开会,是不是……是不是很针对您?”
陈让抬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我……我听赵鹏和孙莉在茶水间偷偷议论,说赵副总对您很不满,觉得您太跳,不懂规矩。还说……说刘总监可能也保不住您。”李珊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担忧。
连赵鹏孙莉都在私下议论了,说明赵鼎坤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刘明海“保不住”他,这话半真半假,刘明海或许从来没想保他,只是在利用和制衡。
“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别管别人议论。”陈让淡淡地说,继续吃早餐。
李珊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小口喝着牛奶,但眼神里的忧虑更重了。
早餐在沉默中接近尾声。陈让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分。该去公司了。
“走吧。”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
李珊连忙也跟着站起来。
陈让走到柜台结了账,和李珊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店。早晨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两人混入上班的人流,朝公司大楼走去。
走到大楼门口,陈让停下脚步,对李珊说:“你先上去。记住我说的话。有任何情况,及时联系我。”
“好。”李珊点头,匆匆走进旋转门。
陈让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看似在等人,目光却扫视着周围。街对面停着几辆普通的车,行人匆匆。没有看到灰夹克男人,也没有其他可疑迹象。
他站了几分钟,才转身走进大楼。
刷卡,上楼。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立刻拿出黑色手机,将刚才从李珊那里得到的信息——城西仓库、青龙纹身、刚子、赵老板的称呼、吴建国要求监视电子设备——简洁地编辑成一条信息,发给了沈确。
发送成功。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城市已经开始了一天的繁忙运转。而他,站在这个看似平静的玻璃盒子里,却感到四面楚歌。
赵鼎坤的警告,吴建国的紧逼,刘明海的算计,项目的压力,还有沈确远在国外的未知处境……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而他,必须在网彻底收紧之前,找到破局的方法,或者……成为那个撕破网的人。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打开电脑。工作,是他现在唯一能掌控,也必须做好的事情。
屏幕亮起,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周慕云发来的,关于瑞麟品牌部对昨天舆情事件的后续反馈,以及他们对方案细节的几个新疑问。
陈让点开邮件,开始专注地阅读和回复。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桌面。
沉默的早餐结束了,但这一天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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