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留下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陈让离开公司。他没有直接去沈确的公寓,而是在公司附近的商业区绕了一圈,在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街边慢慢喝完。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人潮如织,但他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有一种置身于巨大舞台边缘、等待重要剧目开场的孤寂与紧绷。
他将空瓶扔进垃圾桶,再次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通往沈确公寓方向的小路。依旧绕行,警惕。十点整,他站在那扇厚重的单元门前,输入密码。
门锁应声而开。电梯上行,金属门倒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跳恢复平稳。无论U盘里是什么,无论沈确今晚要谈什么,他都必须保持冷静。
门开。客厅的灯光比昨晚明亮一些,但还是那种温暖的、令人放松的色调。沈确没有坐在沙发里,而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丝质睡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杯中的冰块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立刻回头。
陈让关上门,换鞋,走到客厅中央。“沈总。”
沈确这才缓缓转过身。她脸上没有妆容,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眼下淡淡的阴影清晰可见,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她看着陈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坐。”她走向沙发,在昨晚的位置坐下,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和那台银灰色笔记本电脑并排。电脑是开着的,屏幕亮着,但显示的是桌面,没有打开任何文件。
陈让在她对面坐下。茶几上除了电脑和水杯,还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着口。
“喝水吗?”沈确问,语气如常。
“不用了,谢谢。”陈让回答。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台电脑和文件袋上。那里面的东西,就是足以让赵鼎坤覆灭的证据。
沈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然后抬起眼,直视着他:“U盘里的东西,你都看了?”
“看了。”陈让如实回答,“很……震撼。”
“是危险。”沈确纠正道,声音没什么起伏,“知道得越多,危险就越大。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陈让点头。他当然明白,从他点开那些文件开始,他就已经和这些秘密绑在了一起,无法分割。
“赵鼎坤涉及的,不仅仅是商业贿赂和职场倾轧。药品走私,洗钱,可能还和瑞麟集团早期的一些不清不楚的旧事有关。”沈确缓缓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案情,“他对我下手,不只是为了总裁的位置,可能还因为我查到了某些他不希望被人知道的东西。王强是他的白手套,也是弃子。现在,你是他新的目标。”
她顿了顿,看着陈让:“怕吗?”
陈让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怕。但怕没用。”他说的是实话。恐惧一直存在,但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和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压了下去。
沈确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也没有评价。她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递给陈让。
“这是那个加密压缩包里,另外一些东西。关于赵鼎坤和境外那个药品团伙更详细的资金往来记录,以及他们近期的一些通讯暗语分析。还有,”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关于我丈夫当年那场‘意外’车祸的一些……疑点补充。当时现场有一个目击者,后来改了口供。赵鼎坤在事发前后,和那个目击者的家人有过频繁的资金往来。”
陈让接过那几张纸,手指有些僵硬。纸上的内容比中午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一条条资金流水,一笔笔暗语指令,还有那个目击者改口前后的证词对比……逻辑链条严密得让人窒息。而最后关于沈确亡夫车祸的疑点,更是直接将赵鼎坤的残忍和野心暴露无遗。
这不仅仅是商业犯罪,这是谋杀。
陈让感到喉咙发干,他抬起头,看向沈确。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您……早就怀疑?”陈让低声问。
“一直有疑点,但找不到证据。赵鼎坤做事很小心,尾巴扫得很干净。”沈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王强这个U盘,还有你拿到的这些补充信息,是关键突破口。但还不够。要扳倒他,需要更确凿、更直接的证据,需要能把他和他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的铁证。”
她把水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变得异常锐利:“陈让,走到这一步,你已经没有退路了。赵鼎坤不会放过你,就像他不会放过我一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陈让迎着她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我知道。从我把U盘交给您开始,我就没想过退路。”
这不是表忠心,只是陈述事实。
沈确看着他,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好。那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些信息,设一个局,让赵鼎坤自己跳进来。”
“您有计划了?”
“有一个初步的想法。”沈确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赵鼎坤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些证据被公开。尤其是涉及违禁药品和洗钱的部分,一旦曝光,他不仅会失去在瑞麟的一切,还可能面临刑事指控。所以,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并销毁这些证据,同时,让可能掌握证据的人……消失。”
陈让感到后背一凉。“包括您和我。”
“没错。”沈确点头,“所以,我们要给他一个‘找到’证据的机会,也要给他一个‘处理’掉我们的机会。当然,是在我们控制下的机会。”
“引蛇出洞?”陈让立刻明白了。
“对。”沈确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赵鼎坤生性多疑,但也很自负。他相信自己的手段,也相信钱和暴力的力量。我们要让他相信,证据就在某个特定的、他有机会拿到的地方,而我和你这个‘隐患’,也会在某个特定时间,出现在某个‘适合动手’的地点。”
“具体怎么做?”
“瑞麟集团下周有一个重要的海外战略发布会,我会亲自带队去欧洲,为期三天。”沈确说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不在国内,赵鼎坤会认为是他动手的好时机。我们可以放出风声,说我手里有一份关于他的‘重要材料’,锁在我公寓的某个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知道。而这份材料的备份,或者关键线索,可能在……你这里。”
陈让的脑子飞速转动。“他会先来对付我,逼问线索,或者直接拿走可能存在的备份。同时,他会派人趁您在国外,潜入您的公寓,试图打开保险柜?”
“很有可能。”沈确说,“但这只是第一层。我们要让他觉得,他有机会成功。所以,需要你这边,配合演一场戏。”
“什么戏?”
“被胁迫,或者被‘意外’发现藏有重要资料的戏。”沈确的目光如炬,“具体细节还需要再推敲。但关键是要让他相信,你手里有东西,而且因为恐惧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你可能会把东西交给不该给的人,或者自己留下作为保命的筹码。这会逼他尽快对你动手,也会让他暴露出更多的马脚和人手。”
陈让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是要让他做诱饵,而且是极度危险的诱饵。赵鼎坤如果狗急跳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但他没有退缩。“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第一,你这几天,要表现出一些‘异常’。比如,心神不宁,频繁查看手机,或者偷偷去一些不寻常的地方。让李珊,或者说她背后的吴建国注意到。第二,我会给你一份经过处理的、看似重要但实则无关紧要的‘假材料’,你要‘妥善’藏好,但又不能藏得太严实,要留有被发现的可能。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沈确顿了顿,语气加重,“你的安全。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但你自己必须万分小心。尽量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随时保持通讯畅通。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按紧急键,或者去人多的地方。明白吗?”
“明白。”陈让点头。他知道风险,但这是目前看来唯一能主动破局的方法。被动防守,只会被赵鼎坤一步步逼入绝境。
“另外,”沈确补充道,“项目那边,不要停。反而要加快。刘明海给的三天期限,你要想办法让C家做出真正有冲击力的东西。这个项目成功,对你,对我,都是重要的筹码。也能分散一些赵鼎坤和刘明海的注意力。”
“我会盯着。”陈让说。他知道,项目是他明面上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能有丝毫松懈。
“好。”沈确似乎交代完了,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重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让她微微蹙了一下眉,但很快舒展开。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室内只有加湿器细微的嗡鸣。陈让看着沈确,她侧着脸,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却也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孤独和沉重。
她也不过是个年轻的女人,却要独自面对如此庞大的阴谋和危险。丈夫的死可能并非意外,身边的叔伯是恨不得她消失的凶手,公司里暗流涌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陈让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那不仅仅是对盟友的同情,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沈总,”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您一个人……去欧洲,安全吗?”
沈确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淡:“我会带助理和保镖。那边也有合作方接应。不用担心。”
陈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沈确的能力,也知道她必然有所准备。但担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又是片刻的沉默。
“陈让。”沈确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沈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如果这次,我们失败了。我是说,最坏的结果。赵鼎坤赢了,我可能……会出事。你有什么打算?”
陈让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初,但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认命的疲惫。她在问他的后路,也是在问……他的选择。
“没有如果。”陈让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会赢。您不会出事。”
沈确看着他,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淡,转瞬即逝。“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陈让摇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她,“是没得选。您不能出事,我也不能。所以我们只能赢。”
沈确沉默了。她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良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是啊,没得选。”
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时间悄然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了十一点。
陈让觉得该告辞了。他站起身:“沈总,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沈确也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让他走的意思。她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清水,一杯递给陈让,一杯自己拿着。
“今晚,”她端着水杯,看着陈让,灯光在她眼底摇曳,“留下吧。”
陈让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留下?”
“嗯。”沈确点点头,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太晚了。你回去路上也不安全。客房是空的,床单都是干净的。明天早上直接从这里去公司。”
陈让看着沈确,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别的意味。但她表情平静,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对他安全的考虑。
留下。在沈确的公寓过夜。虽然之前他也在这里住过,但那是在“错轨”之后,形势所迫。而现在,情况不同,意义似乎也不同了。
是因为担心赵鼎坤的人会在晚上对他下手?还是因为……别的?
陈让心里闪过无数念头,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好。谢谢沈总。”
他没有问原因,也没有推辞。在眼下这种境况,沈确的提议确实是最稳妥的。而且,他内心深处,似乎也并不抗拒这个安排。
沈确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客房的方向:“浴室在房间里,洗漱用品柜子里有新的。需要什么自己拿。”
“好的。”
“那,晚安。”沈确说完,端着水杯,转身走向主卧。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地传来:
“晚上如果听到什么动静,不用出来。锁好门。”
说完,她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陈让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清水,冰凉的温度透过玻璃杯壁传来。他环顾这个宽敞、精致却空旷冰冷的客厅,又看了看紧闭的主卧门,和另一侧敞开的客房门口。
留下。
这两个字,在此刻的深夜里,在这个充满危险和秘密的空间里,似乎被赋予了某种不同寻常的重量。
他走向客房,关上门,但没有立刻锁上。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楼下寂静的街道。路灯昏黄,偶有车辆驶过。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或车。
他洗了澡,换上柜子里准备好的干净睡衣。躺在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床上,他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对话,回放着沈确说“留下”时的表情,回放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回想着未来几天可能面临的危险。
主卧那边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他不再仅仅是沈确的“棋子”,也不仅仅是“交易对象”。
他们是绑在一条线上的蚂蚱,是面对共同深渊的同行者,是……可以彼此交付后背的,某种意义上的“同伴”。
而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因为危险而产生的恐惧,奇异地淡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却也更加踏实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硬仗要打。
窗外,夜色正浓。
而在这个城市高处的一间公寓里,两个各怀心事、却又命运相连的人,在寂静的深夜里,隔着一堵墙,各自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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