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深渊邀请
陈让一夜未眠。
从沈确公寓回来后,他躺在床上,闭着眼,但脑子里全是U盘、沈确最后那句话、刘明海的敲打、李珊惊恐的脸,还有那个灰夹克男人消失在巷子深处的背影。各种线索、猜测、风险像无数碎片,在黑暗中碰撞、重组,又碎裂。
不该留的东西。不能回头的路。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进去了,比想象的更深。从一张床,到一个交易,再到一场可能涉及犯罪的阴谋,现在,是一个可能动摇瑞麟权力结构的U盘。每一步,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着,走向更深的漩涡。
他必须理清思路,必须知道自己到底站在哪里,面对的是什么。
清晨六点,他起身,冲了个冷水澡。冰冷的水流暂时驱散了疲惫,也让思维更加清晰。他需要两线作战,甚至三线。明面上,推进项目,应对刘明海,坐稳位置。暗地里,配合沈确,利用李珊,调查赵鼎坤。还要时刻提防来自暗处的威胁。
他换好西装,对着镜子,仔细打好领带。镜子里的男人眼神冷静,带着一丝疲惫,但更深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拿起那部黑色手机,检查了一下,没有新消息。
出门,再次改变路线。他今天没有去常去的早点摊,而是在地铁站附近的一家连锁快餐店买了杯咖啡和三明治,站在店外临街的位置快速吃完,目光扫过街对面和周围匆匆的行人。
没有发现异常。但他知道,眼睛可能在任何地方。
到达公司,时间还早。办公区里人不多。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脑。第一件事是处理刘明海要求的“简历补充材料”。他昨晚已经大致想好,此刻快速敲击键盘,将那段“自由职业”的空档期,详细列出了几家合作过的工作室名称、联系人、大概的工作内容和时长,并附上了能查到的项目名称或链接。毕业证书,他扫描了清晰的电子版,也准备好了复印件。家庭经济状况,他决定如实写,不掩饰,但用词中性客观,强调自己独立负担生活,努力工作改善家庭条件。
他写得很快,但措辞严谨,不留任何可能被曲解的把柄。写完,他保存,打印出来,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连同清晰的毕业证复印件,一起装进一个文件夹,放在桌边。他会在合适的时候,亲自送去人事部——而不是通过刘明海或张威。
做完这些,他开始处理项目邮件。周慕云已经发来了昨天考察的简要总结和三家供应商的最终版补充材料对比分析。C家的优势更加明显,A家的材料依旧华而不实。刘明海还没有就供应商选择给出最终意见。
陈让回复邮件,让周慕云准备一份更详尽的供应商综合评估报告,重点突出C家的创新价值、风险管理能力和性价比,同时用数据委婉点出A家在过往类似项目中曾出现的延期和成本超支问题(这部分信息是周慕云通过瑞麟的渠道查到的)。报告要做得扎实,有说服力,为后续可能出现的争执准备弹药。
处理完邮件,他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半。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李珊的分机。
“李珊,来一下我办公室。”
几分钟后,李珊敲门进来。她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眼下的乌青用粉底也盖不住,眼神躲闪。“陈主管,您找我?”
“坐。”陈让指了指对面,语气如常,“吴建国那边,后来又联系你了吗?”
李珊坐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声音发紧:“昨……昨天晚上,大概十点多,他发信息问我,您晚上是不是回家了,有没有见什么人。”
“你怎么回的?”
“我按您说的,回了‘正常下班回家,没见外人’。”李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没有保存名字的聊天窗口,递给陈让看。
聊天记录很短。对方(头像是一片漆黑)问:“目标晚上动向?” 李珊回复:“六点半下班,直接回住处,未外出,未见客。” 对方回了一个“嗯”,再没说话。
时间显示是昨晚十点零七分。那个时候,陈让正在沈确的公寓里。
李珊的回复,从时间上看没有问题。他确实是“正常下班”,只是没“直接回住处”。对方似乎也没有深究。
“做得对。”陈让将手机还给她,“以后他再问,只要不是特别紧急或者需要核实的事情,都可以用类似的方式回复。模糊一点,但不要完全说谎,免得被拆穿。重点汇报我在公司的公开行程和工作内容。”
“我明白。”李珊接过手机,像握着一块烫手山芋。
“还有,”陈让看着她,“王强那个U盘,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李珊脸色一白,连忙摇头:“没……没有了!王强藏得很隐蔽,我也是偶然发现的。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吴建国呢?他有没有提过U盘,或者问过你王强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没有,他从来没提过。”李珊肯定地说,眼神里带着恐惧,“陈主管,那个U盘……会不会惹麻烦?我交给您,是不是做错了?”
“东西给我,你就别再管了。忘掉这件事。”陈让语气严厉了一些,“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保证再也不提了!”李珊连忙点头。
“行了,去工作吧。保持镇定,别让人看出异常。”陈让挥挥手。
李珊如蒙大赦,起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陈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李珊暂时还算听话,但她的恐惧是个变数。吴建国那边似乎还没意识到U盘的存在,或者,他们也在等,看U盘会引出什么。
上午十点,刘明海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
“小陈,来我办公室一趟。供应商的事,我们尽快定一下。”
陈让放下电话,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向刘明海办公室。他预料到刘明海会尽快推动供应商决定,毕竟昨晚的饭局不是白吃的。
走进办公室,刘明海、赵鹏、孙莉都在,张威也在角落里记录。气氛有些严肃。
“坐。”刘明海指了指空着的椅子,等陈让坐下,开门见山,“供应商考察也考察了,材料也补充了,不能再拖了。瑞麟那边催进度,我们也得给个说法。今天必须定下来。你们什么意见,都说说。”
赵鹏率先开口:“刘总监,我觉得还是A家最稳妥。实力摆在那里,跟我们合作也久,沟通顺畅。虽然价格高点,但物有所值,能保证项目不出岔子。C家太新了,创意是好,但执行起来变数太大,万一搞砸了,我们谁都担不起责任。”
孙莉附和:“是啊,刘总监。这么大项目,还是求稳。A家老板也表态了,只要项目给他们,后期服务、资源对接,都能给到最优。这些都是隐性价值。”
周慕云不在,陈让自己开口:“赵哥和孙姐说得有道理,稳很重要。但瑞麟这次项目的核心要求是‘创新’和‘突破’,要的是市场声量和品牌年轻化形象。A家的方案,老实说,并没有体现出我们需要的创新力,更像是用旧模板在套。风险管理方案也比较空泛。反观C家,他们对项目理解最深,创意方案与核心策略高度契合,风险管理计划也最细致。而且,他们的报价比A家低了近百分之三十,性价比优势明显。从项目成功和甲方满意度角度,C家是更优选择。”
“甲方满意度?”刘明海挑眉,看着陈让,“小陈,你这话说的,好像用了A家,甲方就会不满意似的。A家做过那么多大项目,经验就是保证。创新?创新能当饭吃吗?项目安全落地才是第一位的!”
“刘总监,我不是否定经验。但经验有时候也会成为桎梏。A家过往的成功案例,风格相对传统,和这次瑞麟想要的‘年轻化’、‘破圈’调性,其实并不完全匹配。这一点,瑞麟品牌部的周经理也私下表达过疑虑。”陈让搬出了周慕云和瑞麟,增加分量。
“瑞麟那边,我去沟通。”刘明海挥挥手,语气有些不耐烦,“小陈,我知道你想做出成绩,用新人新公司,显得你有魄力。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部门的项目,关系到公司的声誉!不能为了你个人的想法,就置公司利益于不顾!”
这话已经很重了,直接指责陈让“为个人想法损害公司利益”。
陈让的心沉了下去,但他脸上依旧平静:“刘总监,我的一切考虑,都是以项目成功和公司利益为出发点。选择C家,正是基于对项目成功概率的综合评估。如果您坚持认为A家更合适,我尊重您的决定。但我需要将我们的不同意见,以及各自的评估依据,形成书面报告,向公司更高层,以及瑞麟项目组备案。这是流程,也是对项目负责。”
他直接把分歧公开化,并暗示要向上汇报。这是逼刘明海要么说服他,要么承担强行拍板可能带来的后续责任。
刘明海的脸色沉了下来,盯着陈让,眼神锐利。赵鹏和孙莉也有些紧张地看着刘明海。
办公室里一时寂静。张威停下了记录,抬头看着。
几秒后,刘明海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小陈,你这是将我军啊。行,有原则,是好事。不过,向上汇报就不必了,免得领导觉得我们内部不团结。这样吧,既然你坚持,我也不是听不进意见的人。我们再给C家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看着陈让:“让他们根据A家的最终报价,重新做一份详细的、可执行的深化方案,要细化到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物料的成本和责任人,并且,要提供与他们在方案中提到的所有跨界资源方的正式合作意向书或协议。如果他们的深化方案能做到让我们所有人——包括赵鹏、孙莉——都挑不出毛病,资源也能百分之百落地,那用C家,也不是不可以。但是,”
他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时间,我只给他们三天。三天后,拿不出让我满意的方案,就定A家。没得商量。这是最后的机会。小陈,你觉得呢?”
三天。要C家在已经比较完善的方案基础上,再做出能完全压倒A家、并且获得赵鹏孙莉认可的深化方案,还要拿到所有跨界资源的正式协议,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刘明海这是明着给C家出难题,也是逼陈让知难而退。
“三天时间太紧了,尤其是跨界资源的正式协议……”陈让试图争取。
“就是三天。”刘明海打断他,语气坚决,“项目不等人。要么他们证明自己有这个实力,要么就说明他们不行。你既然看好他们,就应该相信他们能做到。还是说,你其实也没信心?”
他将压力完全转嫁到陈让和C家身上。
陈让知道,再争无益。刘明海已经打定主意,要么用A家,要么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逼退C家。
“好。就三天。”陈让点头,声音平静,“我会把您的要求转达给C家。三天后,看结果。”
“嗯。”刘明海靠回椅背,脸色缓和了一些,“这才对嘛。大家都为了项目好。行了,你们去忙吧。小陈,你留一下。”
赵鹏、孙莉和张威起身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陈让和刘明海。
刘明海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看着陈让,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小陈啊,刚才我话说得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也是为你好。你年轻,有冲劲,想做事,这很好。但有时候,不能太理想化。商场如战场,不是光有创意和想法就行,人情世故,资源关系,都很重要。A家老板跟我多年交情,知根知底,用他们,我放心,你也能省心不少。何必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去用一家不知根底的新公司呢?万一出了事,第一个担责任的就是你。”
他这是在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同时也是最后的“劝说”。
“刘总监,我明白您的苦心。”陈让语气诚恳,“但C家的方案确实更符合项目要求。我也想挑战一下,看看能不能做成点不一样的东西。如果最终因为能力不行失败了,我认。但如果连试都不试就放弃,我不甘心。”
刘明海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那就按说的,三天。我也希望C家能给我惊喜。不过小陈,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他压低了声音,“有时候,站队很重要。跟对人,才能走得远。跟错了,或者想两头讨好,很容易摔跤。你好自为之。”
站队。刘明海在暗示他,是继续站在沈确(或者说,坚持用C家)这边,还是“迷途知返”,站到他刘明海(赵鼎坤)这边。
“谢谢刘总监提醒,我会认真考虑的。”陈让没有正面回答。
“嗯,去吧。”刘明海挥挥手,不再看他。
陈让起身离开。走出办公室,他深吸一口气。刘明海最后那番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最后通牒。三天,是给C家的期限,也是给他的期限。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立刻拿出黑色手机,给沈确发信息:
「刘明海施压,要求C家三天内按A家报价提交极致深化方案及所有跨界资源正式协议,否则定A家。意在逼退。如何应对?」
发送。
他需要沈确的支持,无论是资源上,还是策略上。
信息发出后,他没有干等。他立刻联系了周慕云,将刘明海的要求转达,并让他立刻联系C家的林枫,沟通这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同时,他也联系了自己私下接触的那家做沉浸式体验的新锐团队,询问他们是否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提供一些技术支持或创意补充。
周慕云的回复很快,说林枫接到消息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只说了一句“我试试”。语气沉重,但没放弃。
沈确的回复在半小时后到来:「收到。瑞麟层面可对‘创新’和‘资源独特性’提出更高要求,间接施压。正式协议我可协调部分资源协助,但需C家主导。关键在于方案深度和呈现。让C家聚焦核心创意体验的极致化与可执行细节,做出让刘明海无法以‘风险’否定的东西。必要时,我可直接与刘沟通。你稳住。」
沈确给出了支持方向:从甲方角度提高要求,让A家的传统方案显得更不合时宜;协助解决部分资源协议难题;最关键的是,让C家把方案做到无可挑剔。甚至,她做好了亲自下场的准备。
这给了陈让一些底气。他回复:「明白。已让C家全力准备。刘明海最后暗示我‘站队’。」
沈确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正常。」
正常。意味着这在沈确预料之中,也意味着她认为陈让目前的选择没有问题。
陈让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压力巨大,但思路清晰。接下来三天,将是决定项目走向,也影响他未来位置的关键三天。
中午,他没有去吃饭,继续在办公室处理工作。下午一点左右,黑色手机又震动了。
是沈确。这次不是信息,是一个文件传输请求。他点开接收,是一个加密的压缩包,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接着,信息进来:「王强U盘加密包已破解。内容比预想惊人。看后即焚,勿存。晚上十点,公寓,详谈。」
陈让的心跳猛地加速。破解了?内容比预想惊人?他立刻用黑色手机自带的解密程序打开压缩包(沈确之前给过密码),里面是几个文档和图片。
他快速浏览。
第一个文档,是赵鼎坤与一个境外药品走私团伙的邮件往来记录(截图),时间跨度超过一年。内容涉及多种“特殊化学品”的采购和运输,其中几次提到了“强效镇静剂”、“记忆干扰类”等字眼。最近的一次交易,就在陈让和沈确“出事”前一周,赵鼎坤要求对方提供“最新型、代谢快、检测困难”的品种,并指定了交货时间和地点——地点是王强常去的一家地下酒吧。
第二个文档,是一些模糊的财务报表截图,显示有数笔来自海外离岸公司的资金,流入了赵鼎坤控制的几个壳公司,最终又流向了瑞麟集团的几个合作项目,包括与星辉之前搁置的那个“品牌年轻化”项目。金额巨大。
第三张图片,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像是一张集体照的局部放大。背景像是一个实验室或工厂,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一起,其中一个人侧脸,年轻时的赵鼎坤。照片角落的墙上,有一个模糊的标识,像是一个被划掉的公司Logo,但隐约能看出是“瑞麟”早期的标志。
第四份,是一段录音的文字转译稿。对话双方是赵鼎坤和王强,时间是在王强被调查前三天。赵鼎坤语气严厉,指责王强办事不力,让他“处理干净首尾”,尤其提到“上次的药,渠道要断掉,知情的人要闭嘴”。王强唯唯诺诺,但最后低声下气地问了一句:“赵总,那事成之后,您答应我的那部分……” 赵鼎坤冷冷打断:“做好你的事,少不了你的。”
陈让看得手心冰凉,后背渗出冷汗。
这不仅仅是商业贿赂或职场倾轧。这涉及违禁药品走私、巨额洗钱,甚至可能牵涉到瑞麟集团早期的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下药的事,赵鼎坤是直接指使者和药品提供方,目标明确就是沈确。王强只是执行者,而且可能被灭口了。
这U盘里的东西,如果曝光,足以让赵鼎坤万劫不复。难怪王强要藏得这么深,也难怪李珊如此恐惧。
这根本不是“不该留的东西”,这是足以引爆一个火药桶的雷管。
而沈确,现在手握这个雷管。她想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完之后,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他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他知道的太多了。多到已经无法轻易脱身。
他按照沈确的指示,彻底删除了手机里的文件,并清除了所有记录。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消化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赵鼎坤不仅想要沈确的位置,他可能还和瑞麟某些更深、更黑暗的过去有牵连。而下药,可能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沈确面临的,是一个比她预想中更庞大、更危险的敌人。
而他,陈让,一个误入棋局的小卒子,现在被推到了风暴眼附近。
晚上十点,公寓。
沈确会告诉他什么?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深渊已经在他面前展开。邀请,或者说逼迫,已经发出。
他没有退路。
唯有向前,深入其中,在黑暗和危险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路,或者,找到照亮深渊的光。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离晚上十点,还有七个小时。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空等。他重新坐直身体,打开电脑,开始给C家的林枫写邮件,详细列出深化方案需要强化的重点,以及可以争取的瑞麟资源支持方向。
工作,是他此刻最好的镇定剂,也是他应对一切风暴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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