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该留的东西
晚上九点半,陈让离开公司。他没有立刻前往沈确的公寓,而是先回了出租屋。他需要换身衣服,也需要做一些准备。
黑色U盘贴身放着,像一块烧红的炭,沉甸甸地烙在内袋里。里面装着的,可能是扳倒赵鼎坤的关键证据,也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王强留下的“后手”,是真是假,只有看过才知道。
他换上另一套沈确准备的休闲装,深灰色的棉质长裤和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薄夹克。对着镜子,他看着里面那个眼神过于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冷厉的男人,有些陌生。短短十几天,那个在酒桌上被随意灌酒、在办公室角落埋头改方案的小职员,已经快要消失不见了。
他检查了那部黑色手机的电量,确认录音功能正常,紧急键的位置也牢记于心。然后,他将U盘从西装内袋取出,用一张干净的纸巾包好,放进夹克内袋。他犹豫了一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的、从未用过的空白U盘,塞进裤子口袋。
他不知道沈确会用什么设备查看U盘,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技术风险。多做一手准备,总没错。
九点五十分,他出门。依旧改变了路线,在夜色中绕行,确认没有被跟踪。十点整,他准时站在沈确公寓的单元门前。输入密码,门锁应声而开。
他乘坐电梯上楼,站在那扇熟悉的入户门前,停顿了一秒,然后输入密码。
门开。客厅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柔和昏暗。沈确坐在沙发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处理工作。她穿着白色的丝质睡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毛毯。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清水,和一台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看起来厚重专业的银灰色笔记本电脑。电脑是合着的。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灯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沈总。”陈让关上门,换鞋。
“坐。”沈确用下巴点了点她对面的单人沙发。
陈让走过去坐下,沙发柔软,但他背脊挺直。他没有寒暄,直接从夹克内袋里拿出那个用纸巾包着的U盘,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U盘在这里。”
沈确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纸巾包上,没有立刻去拿。“李珊还说了什么?”
陈让将中午在星巴克与李珊的对话,包括她的恐惧、供认、被吴建国胁迫,以及她希望得到庇护的哀求,尽量客观、完整地复述了一遍。他没有加入自己的判断,只是陈述事实。
沈确安静地听着,手指在羊毛毯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直到陈让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低沉:“录音呢?”
陈让拿出黑色手机,调出中午的录音文件,将手机也放到茶几上。
沈确拿起手机,熟练地操作了几下,戴上蓝牙耳机,开始播放录音。她的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指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让注意到,在听到李珊说出“那种药”和“赵总那边提供的线索”时,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录音不长,很快就放完了。沈确摘下耳机,放下手机。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纸巾包。
“你觉得,U盘里会是什么?”她忽然问,抬眼看向陈让。
陈让沉吟了一下:“李珊说是王强留下的,关于赵鼎坤的证据,包括邮件、转账记录,还有药物的线索。如果是真的,分量应该不轻。但也不排除是伪造的,或者里面是病毒。”
“王强没那么聪明,也没那么大胆子,敢私下留赵鼎坤的把柄。除非……”沈确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或者,是有人让他留的。”
“有人让他留的?”陈让一怔。
“赵鼎坤对手不少,想弄倒他的人,未必只有我一个。”沈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漠,“借王强的手,留点东西,关键时候抛出来,也不是不可能。李珊背后,或许也不止是吴建国。”
陈让心头一凛。沈确的意思是说,U盘可能来自赵鼎坤的某个政敌,通过李珊这个渠道,假借王强的名义,送到他手里,再借由他,交给她沈确。目的是借刀杀人,或者一石二鸟。
“那这个U盘……”陈让看着茶几上那个小小的物件,感觉它更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沈确伸出手,用两根纤细的手指,拈起那个纸巾包,动作很轻,仿佛在拈起什么危险的化学物品。她小心地打开纸巾,露出里面那个普通的黑色U盘。她拿起U盘,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将它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插入电脑。
“电脑是隔离的,没有联网,硬盘也是物理隔离的新盘。”沈确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但有些东西,不一定需要联网才能触发。”
她看着陈让:“你带备用的U盘了吗?”
陈让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带了。”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那个空白U盘。
沈确接过,看了看,点点头。“你先用这个,随便拷贝点无关紧要的东西进去。文档,图片,什么都行。然后,插到电脑上,打开看看。”
陈让明白了。她要用一个无关紧要的U盘先测试一下,看看电脑插入外部设备后会不会有异常反应。很谨慎,但也很有必要。
他接过U盘,用茶几上那台银灰色电脑旁边的另一个轻薄笔记本(他自己的)操作,快速从自己电脑里拷贝了几个工作文档和一个无关的图片进去。然后,他将那个备用的U盘,插入了银灰色电脑的USB接口。
电脑屏幕亮起,显示出检测到新硬件的提示。沈确凑近,手指在触控板上操作,打开U盘,里面是几个普通的文档和图片。一切正常。
“看来电脑本身是干净的。”沈确低声说,拔下了那个备用U盘。然后,她拿起那个装着王强U盘的纸巾,再次拈起U盘,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将它轻轻插入了同一个USB接口。
电脑屏幕再次出现提示,然后显示出U盘的盘符。沈确点开。
里面有几个文件夹,名字都很普通:“项目资料备份”、“个人文件”、“2019记录”。还有一个单独的Word文档,名字是“备忘重要”。
沈确没有立刻点开任何文件夹,而是先打开了那个“备忘_重要”的Word文档。
文档加载出来,内容不多,是王强的口吻写的,像是日记,又像是留给自己的记录。时间跨度有半年多。里面提到几次和“赵”的会面,涉及一些项目的“特殊处理”和“额外费用”,金额不小,但语焉不详。还提到一种“进口特效药”,说是“赵那边给的渠道,效果很强,保证事后查不出”,但没写具体用途。最后一次记录,是在陈让和沈确“出事”的前三天,写着“赵催得急,让尽快安排,不留后患。药已到手。心里不踏实。”
这记录看起来像是真的,符合王强的身份和处境,也和李珊的部分供词对得上。但正是因为看起来“太真”,反而让陈让心里有些不安。
沈确面无表情地看完,关掉文档。然后,她点开了那个“2019记录”的文件夹。
里面是一些扫描件和照片。有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方是几个不同的公司和个人,但备注里都指向“赵总安排”。有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赵鼎坤的一个不常用邮箱,收件人是王强,内容涉及指示他“处理”某些供应商和费用。甚至还有几张模糊的、像是偷拍的照片,照片里是赵鼎坤和一个戴着帽子、看不清脸的男人在某个会所门口·交谈,时间标注是半年前。
分量确实不轻。如果这些证据是真的,足以对赵鼎坤造成不小的麻烦,甚至可能触及法律红线。
沈确一张张地翻看着,速度不快。她的脸色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专注而冰冷,像是在分析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财务报表。
陈让坐在对面,没有凑近看,只是安静地等待。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客厅角落里加湿器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鸣。
最后,沈难点开了那个名为“个人文件”的文件夹。里面东西很杂,有一些王强的个人照片,一些无关的工作文档,还有一个加密的压缩包,名字是“重要_勿删”。
沈确尝试了几次简单的密码,都打不开。她皱了皱眉,将这个压缩包单独复制到了电脑桌面上,然后退出了U盘。
“东西不少。”她将U盘拔下,重新用纸巾包好,放在一边。然后,她靠回沙发背,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您觉得……是真的吗?”陈让试探着问。
“转账记录和邮件,伪造的难度不高,但成本不低,需要内部信息。照片如果是合成的,技术含量也不低。”沈确闭着眼,缓缓说道,“那个加密压缩包,里面可能才是真东西,也可能是病毒。王强的‘备忘’……半真半假吧。他可能真的留了东西,但这么完整、这么‘贴心’地分类整理好,还起了这么直白的名字……不像他的风格。”
她睁开眼,看向陈让,目光恢复清明:“但不管真假,这东西现在到了我们手里,就是有用的。”
“您的意思是?”
“真的,自然能派上用场。假的……”沈确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也可以让它变成真的,或者,让某些人相信它是真的。关键在于,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在谁身上。”
陈让明白了。U盘本身的内容或许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作为“证据”出现这件事,以及它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沈确要利用这个U盘,作为撬动局面的杠杆。
“那个压缩包……”陈让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我会找人处理。需要点时间。”沈确说,然后话题一转,“刘明海今天查你档案,你怎么看?”
“是警告,也是在预留后手。如果我后续不‘听话’,或者项目出了问题,这就是现成的把柄。”陈让回答。
“嗯。补齐材料,做得漂亮点。但不用太担心,他这招也就吓唬吓唬新人。”沈确语气平淡,“你现在最大的护身符,是瑞麟这个项目。只要项目顺利推进,做出成绩,刘明海就不敢轻易动你,赵鼎坤那边也会有所顾忌。所以,集中精力,把项目做好,做快。”
“我明白。”陈让点头。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
“供应商考察,结果如何?”沈确问。
“刘明海没有当场表态,说还要内部讨论,并要‘报相关领导’。”陈让如实汇报,“A家昨晚宴请了刘明海、赵鹏和孙莉。今天考察明显偏袒A家。C家综合表现最好。我倾向于C家。”
“刘明海想用A家,不只是因为关系,还因为A家方便他控制,也方便他从中操作。”沈确一针见血,“C家是你推的,如果用了,功劳是你的,他插不上手。他不会轻易同意。”
“那……”
“拖着。”沈确说,“用考察、比较、风险评估的名义拖。同时,让C家继续深化方案,最好能拿出点让瑞麟这边都无法拒绝的亮点。必要时,我会让周慕云从瑞麟层面施加压力。刘明海可以不在乎你的意见,但不能不在乎甲方的态度。”
“好。”陈让记下。有沈确这句话,他心里有了底。
“李珊那边,”沈确继续说,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先按你计划的,让她假意配合吴建国。传递一些半真半假的消息,稳住他们。这个U盘的出现,对方可能很快也会有反应。你留意李珊的状态,也注意自己安全。吴建国那种人,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会小心。”陈让说。他想起昨晚小巷里的跟踪,心有余悸。
客厅里安静下来。沈确不再说话,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纸巾包着的U盘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陈让也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该告辞了。
“陈让。”沈确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重,但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沈总。”陈让应道。
沈确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清澈冰冷的眼睛,此刻在昏黄的壁灯光线下,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有些复杂,有些……遥远。
“你简历上,空档期那两个月,具体做了什么?”她问,语气很随意,不像刘明海那样带着审视。
陈让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如实回答:“接了些零散的活。帮一个小工作室做市场调研问卷的数据录入和分析,给一个开淘宝店的朋友写过产品描述,还在一个会展中心当过几天临时搬运工……什么都干,只要能赚钱。”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抱怨,也没有觉得难堪。那段时间确实艰难,交完房租,剩下的钱只够吃最便宜的快餐。但他熬过来了。
沈确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羊毛毯上轻轻划动。“为什么选市场营销这个专业?”
“分数够,听起来好找工作。”陈让回答得很实在,“而且我觉得,琢磨人为什么买东西,怎么让人买东西,有点意思。”
“是有点意思。”沈确几不可闻地重复了一句,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那你觉得,人为什么会害怕?”
这个问题跳跃性太大。陈让怔了怔,想了想,说:“因为未知,因为无法掌控,因为可能会失去重要的东西。”
“比如呢?”
“比如……工作,家人,安全,尊严。”陈让缓缓说道,这些都是他切身害怕过的。
“那如果,你明知道眼前是深渊,跳下去可能会粉身碎骨,但不跳,身后的路已经断了,你会跳吗?”沈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陈让,又像是在问自己。
陈让的心微微一颤。他看着沈确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有些脆弱的侧影,忽然明白,她问的不仅仅是他。她也在问她自己。
“会。”陈让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反正没路了,跳下去,至少还有一丝可能活。站着不动,只有等死。”
沈确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良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转回头,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和清冷,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流露出些许迷茫和脆弱的瞬间,只是陈让的错觉。
“U盘先放我这里。那个压缩包有结果了,我会告诉你。”她拿起纸巾包着的U盘,握在手里,“李珊那边,你继续接触,但注意分寸。刘明海和供应商的事,按计划进行。还有,”她顿了顿,看着陈让,“注意身体。别再进医院。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持续运转的合作伙伴,不是一个病秧子。”
最后两句话,语气依旧平淡,但陈让听出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意味。不是命令,也不是单纯的“工具维护”,更像是一种……别扭的关心?
“我会注意。”陈让说。
“不早了,你回去吧。”沈确下了逐客令。
陈让站起身:“沈总,那我先走了。”
沈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陈让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就在他准备出去时,身后传来沈确的声音:
“陈让。”
陈让回头。
沈确依旧坐在沙发里,手里握着那个U盘,灯光在她周身投下淡淡的光晕。她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模糊。
“记住,”她说,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有些东西,不该留,就不能留。但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你好自为之。”
门在陈让身后轻轻关上,落锁。
他站在寂静的走廊里,耳边回响着沈确最后那句话。
不该留的东西……是指U盘,还是指别的?
不能回头的路……是他现在走的这条路,还是她也在走的某条路?
电梯下行。金属门上映出他沉思的脸。
他知道,从拿到这个U盘开始,从沈确对他说出这番话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同了。
他不再是那颗单纯被动、只为求生和向上爬的棋子。
他开始触及棋局更深层的秘密,也开始分担执棋者肩上的重量与孤独。
而这条路,确实如她所说,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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