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交易
第二天早晨,陈让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醒来。窗外传来早市模糊的嘈杂声,混合着老旧小区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气味。他躺了几秒,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因为渗水而泛黄的印记,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道——至少表面上如此。
昨晚从沈确的公寓离开后,他没有回那里,而是回了自己的出租屋。沈确没有叫他回去,他也没问。那场始于“错轨”的短暂交集,似乎随着证据的送出,暂时告一段落。他需要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等待,观察,以及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起身,从简易衣柜里拿出另一套沈确准备的西装——深蓝色,剪裁同样合体。昨天那套深灰色的需要送去干洗。他换好衣服,系上另一条颜色相配的领带,戴上那块深蓝色腕表。镜子里的人,眼神比昨天更加沉静,但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手机很安静。没有沈确的消息,也没有公司的异常通知。王强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这种平静,反而让人不安。
他像往常一样,在楼下的早点摊买了豆浆和包子,挤上拥挤的地铁。周围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汗味和早餐食物的混合气息。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尽管他身上的西装与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到达公司,刷卡,上楼。28楼的办公区已经有了一些人。张威已经到了,看到他,点头打了个招呼,表情如常。陈让走到自己的临时工位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大多是瑞麟项目组发来的资料更新和确认事项,还有一封行政部发的无关紧要的群发通知。一切如常。
九点刚过,内部通讯软件上,刘明海的头像跳动起来。
陈让点开。
刘明海:「小陈,来我办公室一趟。」
语气简洁,听不出情绪。
陈让心头微紧。来了。他回复「好的,马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走向总监办公室。
敲门,进入。
刘明海坐在办公桌后,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脸色看起来比昨天严肃一些。他看到陈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让坐下,背脊挺直。
“王强的事,听说了吗?”刘明海开门见山,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他。
陈让心里一动,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王主管?他……怎么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知情的样子。
刘明海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在演戏。“今天一早,审计部和合规部的人联合去了他办公室,带走了他的电脑和一些文件。他本人也被叫去谈话了。现在,停职接受调查。”
陈让适时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停职调查?为什么?是……工作上的问题?”
“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不方便多说。”刘明海身体向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但初步看,可能涉及一些与供应商往来的违规操作,还有费用报销方面的问题。问题不小。”
陈让点点头,没说话,等待刘明海的下文。
“市场部这边,不能没有负责人。”刘明海话锋一转,“王强停职期间,他手头的工作需要有人暂时接管。一部分重要的、紧急的,我会亲自盯着。另一部分常规的,还有瑞麟那个项目,需要一个人来具体协调、推进。”
陈让的心跳微微加速。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刘明海看着他,继续说:“你刚转正,按理说资历还浅。但瑞麟这个项目,现在是你主要在跟,对情况也熟悉。而且,这次的事情……上面觉得,用新人,或许能避免一些之前的……弊病。”他斟酌着用词,“所以,经研究决定,暂时由你代理市场部主管的部分职责,主要就是负责瑞麟项目的对接、落地,以及原王强小组部分日常工作的协调。级别暂时不变,但权限会相应调整。你有什么想法?”
代理主管职责。虽然只是“部分”、“暂时”,级别不变,但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跃进。从一个试用期刚过的新人,到代理主管,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足以在部门里掀起轩然大波。这背后,显然是沈确的手笔。她兑现了承诺,用最快的速度,把王强挪开,把他推了上去。
陈让压下心头的波动,表情认真而谨慎:“刘总监,感谢公司和您的信任。我资历浅,经验不足,怕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万一做不好,耽误了项目……”
“经验是积累的,责任是锻炼出来的。”刘明海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上面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是相信你有这个潜力。你也不用有太大压力,重要的事情,我会把关。你主要就是执行、协调,把项目做好,把团队稳住。出了任何问题,及时汇报。明白吗?”
他把“上面”和“及时汇报”咬得稍微重了一点。这是在提醒陈让,他的上位是“上面”的意思,但同时也必须向他刘明海汇报。这是一种微妙的制衡。
“我明白。”陈让点头,“我会尽最大努力,做好工作,及时向您汇报。”
“嗯。”刘明海脸色缓和了一些,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人事部刚发过来的临时授权通知,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个字。权限今天之内会开通。另外,王强原来的办公室你先用着,钥匙行政部一会儿会送过来。他小组里的人,我等下会召集开个短会,宣布这个安排。你准备一下,等下在会上也简单说两句,表个态。”
陈让拿起文件,快速浏览。内容很简单,就是说明因工作需要,暂由他代理部分主管职责,并授予相应权限,有效期至“正式任命新的主管或另行通知”。他拿起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还有,”刘明海等他签完字,收起文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王强这件事,影响很不好。上面不希望扩大化,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动荡。你接手后,工作照常开展,对下面的人,该安抚安抚,该敲打敲打,但不要多说,不要议论,尤其不要提任何关于调查细节的事。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正常的工作调整,明白吗?”
“明白。我会注意。”陈让知道,这是要他稳住局面,不要节外生枝。
“行了,你去准备吧。十点半,小会议室开会。”刘明海挥挥手。
陈让起身,离开办公室。关上门,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掌心有些潮湿。
代理主管。王强的办公室。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但他知道,这不是奖励,而是更沉重担子的开始。他要面对的不再是王强一个人的刁难,而是整个部门可能的不服、猜忌、甚至暗中使绊子。他要协调的,也不仅仅是一个项目,而是一个小组,乃至整个部门部分工作的运转。而他背后,是沈确审视的目光,和刘明海隐隐的制衡。
他走回自己的临时工位。张威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复杂的意味,但没说什么。陈让知道,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他坐下,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需要理清思路。
首先,是即将到来的会议。他该说什么?态度要谦逊,但也要有力度。不能表现得怯场,也不能得意忘形。要强调是“暂代”,是“配合刘总监工作”,重点是“保证项目顺利推进,团队稳定”。具体说什么,他需要打个腹稿。
其次,是接手的工作。王强小组目前有哪些项目在进行?哪些是紧急的?哪些是和瑞麟项目相关的?人员分工如何?他需要尽快掌握情况。李珊还在那个小组里,她会是最大的变数。王强倒台,她肯定慌了,可能会狗急跳墙,也可能急于撇清关系。对她,必须小心处理,既要稳住,也要提防。
第三,是瑞麟项目本身。这是他现在最重要的砝码,也是沈确关注的重点。他必须把这个项目做好,做出成绩,才能真正站稳脚跟。供应商审核的问题,刘明海已经明确让他不要多管,那他就暂时搁置,专注于项目方案和执行。但沈确那边,肯定还有后续安排。
最后,是沈确。证据已经给她了,王强也倒台了。她下一步想让他做什么?他们之间的“交易”,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她给了他位置和权限,必然有更高的要求。他需要主动联系她吗?还是等她指示?
黑色备用手机一直安静着。沈确没有联系他。
陈让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他打开电脑,开始快速查阅王强小组共享文件夹里的项目进度表和人员分工。他必须尽快熟悉起来。
十点二十分,行政部的人送来一把钥匙,是王强办公室的。钥匙冰凉,躺在手心。
十点二十五分,陈让走向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王强原来小组的成员,包括李珊。看到他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惊讶,疑惑,不屑,观望……各种情绪混杂在空气里。
李珊的脸色尤其难看,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她看了陈让一眼,立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刘明海还没到。陈让走到会议桌前端,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承受着那些目光。他表情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大家早。”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刘总监马上到,开会前,我先简单说两句。”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
“关于王主管的事情,想必大家多少听到一些风声。具体的情况,公司有公司的程序和纪律,我们作为员工,不议论,不猜测,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对公司和团队最大的支持。”陈让的语气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刘总监和我沟通了,在王主管停职调查期间,小组的日常工作和瑞麟项目的协调,暂时由我负责。我知道,我资历浅,经验也有限,突然接手这么重要的工作,压力很大。在座的各位,都是部门的前辈和骨干,经验比我丰富,对业务也比我熟悉。接下来这段时间,我需要倚重大家,更需要向大家学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看到有人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李珊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证现有项目的平稳运行,不能出任何岔子。尤其是瑞麟项目,是公司今年的重点项目,不能有丝毫懈怠。其次,是做好工作的交接和衔接,确保信息畅通,责任到人。具体的工作安排,稍后刘总监会有指示,我也会尽快和大家逐一沟通。”
“我还是原来那个陈让,只是暂时多承担了一些协调的工作。希望大家能像以前一样,多支持,多配合。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沟通。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把工作做好,让刘总监放心,也让公司放心。”
他说完,微微欠身,然后走到会议桌旁的一个空位坐下。他没有选择坐在通常主管坐的主位。
会议室里依旧安静,但气氛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紧绷了。
这时,刘明海推门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会议室,在主位坐下,清了清嗓子。
“人都到齐了。开会。”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权威感,“王强的事情,公司已经正式发了内部通告,大家都看到了。在这里,我重申一遍纪律:不议论,不传播,不猜测。一切以公司的正式调查结果为准。如果有人私下传播不实信息,影响团队稳定,公司一定会严肃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严厉地扫过众人,尤其在李珊身上停留了一瞬。李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在此期间,小组的工作不能停。经公司研究决定,暂时由陈让同志,代理王强原有的部分工作职责,主要牵头负责瑞麟项目,并协调小组的日常运作。陈让虽然年轻,但工作踏实,瑞麟项目也跟了一段时间,情况熟悉。希望大家像支持王强一样,支持陈让的工作,齐心协力,把项目做好,把团队带好。”
“陈让,”刘明海看向他,“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陈让站起身:“没有了,刘总监。我会按照您的指示和要求,尽最大努力做好工作。”
“好。”刘明海点头,“那接下来,你把近期几个重点项目的情况,跟大家过一下,明确一下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和分工。李珊,你把王强手里正在跟的项目清单和进度,整理一份详细的给陈让。其他人,手头的工作照常推进,有变动会再通知。散会。”
会议很短,不到二十分钟。但信息量巨大。王强停职调查,陈让代理。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势必在部门甚至公司内部引起持续的涟漪。
散会后,众人沉默地鱼贯而出。李珊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会议室。
陈让跟在刘明海身后走出会议室。刘明海停下脚步,回头对他说:“王强的办公室,你现在就可以用了。里面的东西,不要乱动,等调查结束再说。工作上的事,多请示,多汇报。有什么困难,及时跟我说。”
“明白,谢谢刘总监。”
刘明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陈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冰凉的钥匙。他走向走廊另一头,那间以前属于王强的独立办公室。门牌上“市场部主管”的铭牌还没摘掉。
他用钥匙打开门。里面空间不大,但比起开放办公区,已经好了太多。有独立的办公桌、书柜、会客沙发。桌面上有些凌乱,堆着一些文件和杂物,烟灰缸里还有没清理的烟蒂。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王强常用的那股古龙水味道。
陈让走进去,关上门。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顾四周。这里,昨天还是王强发号施令、把他当成弃子随意摆布的地方。今天,他站在了这里。
但这间办公室,更像一个精致的牢笼。权力伴随着更大的责任、更深的陷阱、和更复杂的博弈。
他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坐下,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桌面上的电脑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下显示器和一些连接线。他打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重要物品显然都被审计部门带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脑子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更加小心。李珊,小组其他成员,刘明海,赵鼎坤……还有沈确。
他需要和沈确谈谈。确认下一步的计划,确认她的意图,也确认自己这个“棋子”的新位置和价值。
他拿出那部黑色备用手机。屏幕是暗的。他解锁,点开短信界面,上一次通话记录是一片乱码。他想了想,输入一行字:
「王强已停职调查。我暂代其部分工作,已搬入其办公室。下一步,请指示。」
点击发送。信息状态显示“发送中”,很快变成“已送达”。
他放下手机,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暗了下去,没有回复。
陈让并不意外。沈确不会立刻回复。她需要时间处理王强事件的后续,也需要时间观察他接手工作后的表现。
他不能干等。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他需要去和王强小组的成员逐一沟通,了解手头工作,也要去李珊那里拿项目清单。他必须尽快进入角色,掌控局面。
走到开放办公区,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加复杂了。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向李珊的工位。
李珊正对着电脑发呆,脸色苍白。看到他走过来,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李珊,”陈让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刘总监会上说的项目清单和进度,麻烦你整理一下发我邮箱。另外,王主管之前跟的几个重点项目的负责人,也拉个名单给我,我需要尽快和他们开个短会,了解情况。”
李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了昨天的尖刻,只剩下慌乱和一种深藏的怨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蚋:“……好,我马上整理。”
“辛苦了。”陈让点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个资深员工的工位。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忙碌地沟通、了解情况、处理交接事宜。他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显得专业、谦和,但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对于有疑问的工作,他仔细询问;对于有困难的项目,他承诺协调资源;对于明显有抵触情绪的人,他选择暂时搁置,容后处理。
他需要时间,来建立自己的权威,来分辨哪些人是可以用的,哪些人是需要提防的。
午饭时间,他拒绝了几个同事“一起去吃饭”的邀请,独自留在办公室,一边啃着让张威带上来的三明治,一边继续看资料。
下午,他召集了几个核心项目的负责人开了个短会,明确了近期的工作重点和汇报机制。会议气氛还算正常,至少表面上,没人公开质疑或刁难。
快下班的时候,那部黑色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陈让迅速拿起,是一条短信,依旧来自乱码号码。
「晚上八点,公寓。密码没变。带一份你接手后梳理的工作重点和风险评估报告,口头汇报即可。注意身后。」
公寓。沈确的公寓。她要见他。
密码没变。意味着他依然可以进入那个空间。这本身也是一种信号。
带工作报告和风险评估。这是要考核他接手后的思考和应对能力。
注意身后。提醒他可能被跟踪或监视。王强刚倒,赵鼎坤和刘明海那边,不可能毫无动作。
陈让回复:「收到。」
他关掉手机,放回内袋。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还有三个小时。
他需要准备汇报内容。工作重点不难,就是瑞麟项目和几个紧急的进行中项目。风险评估……他需要仔细想想。来自团队内部的不服和抵触,来自李珊这个不确定因素,来自刘明海的制衡和可能的试探,来自赵鼎坤一系的潜在反击,还有……来自沈确更深层次、尚未明确的要求。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梳理思路。
六点半,他处理完手头紧急的邮件,关了电脑。将办公桌简单收拾了一下,锁好办公室门。他像往常一样,和还在加班的同事打了声招呼,下楼,离开公司。
他没有直接去沈确的公寓,而是先坐地铁回了一趟出租屋,换了一身稍微休闲一点的衬衫和长裤,但外面还是套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他需要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下班去汇报工作”。
七点四十分,他到达沈确公寓所在的小区附近。他没有直接进小区大门,而是在附近绕了一圈,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街边慢慢喝,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视着周围。
街道上车来人往,霓虹闪烁。没有发现什么明显异常的人或车辆。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七点五十五分,他走向小区入口。门禁森严,他输入沈确公寓的单元门密码——沈确没有换。门开了,他走进去,乘坐电梯上楼。
站在那扇厚重的入户门前,他深吸一口气,输入密码。
“滴滴”几声轻响,门锁打开。他推门进去。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全然的冷色调。沈确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清水。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和灰色居家裤,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看起来比在公司时少了几分凌厉,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总。”陈让关上门,换上准备好的拖鞋,走到餐桌旁,但没有立刻坐下。
“坐。”沈确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直接说。”
陈让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始汇报。他将接手后梳理的工作重点、项目进展、人员状态、以及他识别出的几类主要风险——团队内部整合风险、关键项目执行风险、上层关系博弈风险、以及可能来自王强事件余波的风险——清晰、有条理地陈述了一遍。语气平稳,重点突出,没有多余废话。
沈确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滑动一下,不知道在看什么。直到陈让说完,她才抬起眼。
“风险评估基本到位。应对思路?”她问。
“对内,稳住核心骨干,给予明确支持和授权;对李珊这类不稳定因素,保持距离,有限利用,严密监控;对刘明海,保持尊重和及时汇报,但在关键问题上保留底线和判断;对可能的外部压力,以项目推进和业绩为首要防御,同时借助您提供的……信息和资源。”陈让回答得很谨慎,最后一句点明了沈确的作用。
沈确不置可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王强妻子工作室和悦享文化的资金往来证据,我已经通过匿名渠道,递给了赵鼎坤的一个对头,也是董事会成员。他最近正在找赵鼎坤的麻烦。这份礼物,他应该会很喜欢。”
陈让心头一震。沈确动作好快。而且,她没有直接把证据交给公司或警方,而是给了赵鼎坤的政敌。这是要把水彻底搅浑,让赵鼎坤自顾不暇,没精力来保王强,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一石二鸟,甚至三鸟。
“王强这次,没有翻身的机会了。”沈确的语气平淡,“但空出的位置,很多人盯着。刘明海想安插自己人,赵鼎坤的对头也可能想塞人。你这个‘代理’,未必能转正。”
陈让点点头。他早有心理准备。这个位置是个烫手山芋,也是各方角力的焦点。他能暂时坐上来,已经是侥幸。
“所以,你需要做出成绩。让人无话可说的成绩。”沈确的目光变得锐利,“瑞麟这个项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而且要快,要出彩。用这个项目的成功,堵住所有人的嘴,也为你自己积累资本。”
“我明白。我会全力以赴。”陈让说。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筹码。
“光全力以赴不够。”沈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灯光在她眼底投下小小的光斑,“我需要这个项目,成为瑞麟品牌升级的标杆,成为星辉今年最亮眼的案例。我需要它,在行业内引起讨论,在市场上产生实实在在的声量和转化。你能做到吗?”
陈让感到压力骤增。标杆案例,行业讨论,市场声量和转化……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这远不止是完成一个项目那么简单。
“我需要资源,需要授权,也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支持。”陈让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他知道,这是谈判,是交易的新阶段。沈确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也必须争取相应的筹码。
“说。”沈确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兴趣的东西。
“第一,项目预算,我需要有更大的灵活调整空间,尤其是在创意内容和精准投放上,不能完全受星辉原有僵化流程的限制。第二,团队,我需要组建一个完全专注于这个项目的核心小组,人员由我挑选,至少从星辉内部,您要给我调动权限。第三,决策,在项目执行层面,遇到与瑞麟方或星辉内部其他部门的争议,我需要有直达您的汇报通道,以及在您授权范围内的快速决策权。第四,”他顿了顿,“关于供应商,尤其是涉及核心创意和执行的供应商,我需要有推荐和评估权,不能完全受制于刘明海或采购部。悦享文化的事件,不能再发生。”
他一口气说完,心脏跳得有些快。这些要求,有些已经超出了他目前“代理”身份的权限,甚至触及了星辉内部的管理边界。但他必须提。没有这些,他很难做出沈确要的“标杆案例”。
沈确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预算,我可以让瑞麟这边提高项目总价,并指定部分预算的使用方向,给你操作空间。团队,星辉内部,你可以提名单,我让刘明海配合。决策,紧急情况下,可以用那部手机直接联系我。供应商,”她顿了顿,“你可以推荐,但最终选择和合规审核,必须走明面流程,我可以确保流程公正,但不能给你绕过流程的权力。这是底线。”
她答应了一部分,限制了一部分。但给出的条件,已经远超陈让的预期。尤其是预算和直达她的汇报通道,这给了他巨大的操作空间和底气。
“另外,”沈确补充道,声音低了一些,“我会从瑞麟调一个项目经理过来,名义上辅助你,实际上会提供你需要的一些市场数据、行业资源和高端渠道支持。这个人只会对我负责,你需要和他配合好。”
这既是支持,也是监控。陈让明白。
“谢谢沈总。”他郑重地说。
“不用谢我。”沈确靠回椅背,目光重新变得疏离,“这是一场交易。我给你平台和资源,你帮我打赢这场仗,做出我要的业绩。你做得越好,你的位置就越稳,你能得到的东西就越多。反之,”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明白。”陈让点头。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反而让他觉得更踏实。至少,他知道自己需要付出什么,能得到什么。
“还有一件事。”沈确看着他,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关于那天晚上……我查到一些新的线索。下药的人,可能不只是王强。那杯‘解酒茶’的来源,指向一个更隐蔽的渠道。和王强以及赵鼎坤有关,但又似乎不完全受他们控制。”
陈让的心猛地一沉。新的线索?更隐蔽的渠道?这意味着,那晚的阴谋,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牵扯更广。
“您是说……”
“我还在查。”沈确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冰冷,“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不要分心。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项目做好,坐稳你的位置。其他的,我会处理。”
陈让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点了点头。看来,那场“错轨”之夜埋下的谜团,远未到揭开的时候。而他和沈确,因为这谜团而绑在一起的“交易”,也注定会更加漫长和凶险。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沈确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水杯,“你回去吧。以后每周这个时间,过来汇报一次。特殊情况,随时联系。”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陈让站起身:“好的,沈总。那我先走了。”
他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身后传来沈确平淡的声音:
“陈让。”
陈让回头。
沈确依旧坐在餐桌旁,灯光在她周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但她的眼神却清明如冰。
“记住,你现在穿着合身的衣服,坐在了合身的位置上。”她缓缓地说,“但衣服会不会被扒下来,位置会不会被别人抢走,取决于你自己。别让我失望。”
门在陈让身后轻轻关上,落锁。
他站在寂静的走廊里,耳边回响着沈确最后那句话。
交易达成。新的战役,正式开始。
而他,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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