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栀子花与香水
浴室的门滑开,温热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沐浴露的清香涌出,随即被客厅里恒定低温的空调风驱散。陈让穿着那件过分合身的白色浴袍,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了出去。
沈确已经不在刚才的单人沙发上了。
客厅空旷,冷色调的家具线条利落。她坐在靠窗的餐桌旁,面前摊开着一个银灰色的超薄平板电脑,右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细微热气的黑咖啡。她已经换掉了那身睡裙,穿着一套米白色的丝质居家服,长发松垮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晨光从她身后巨大的落地窗透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模糊的光晕,却让她低垂看屏幕的侧脸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冷淡疏离。
听到脚步声,她没抬头,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了几下。
陈让站在客厅中央,手脚有些不知道往哪放。浴袍的带子系得有点紧,领口却松垮,露出他嶙峋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上面还带着未擦干的水汽。他感到一阵不自在,仿佛这身装束和这个空间一样,都不属于他。
餐桌的另一边,摆着一份没动过的早餐。烤得恰到好处的全麦面包,煎蛋,几片生菜和番茄,还有一杯牛奶。餐具是简洁的白色骨瓷,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沈确终于从平板上移开视线,抬眼看向他。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从湿漉漉的头发扫到浴袍下摆露出的、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脚趾,然后落回他脸上。
“坐。”她说,语气平淡,用下巴指了一下那份早餐对面的位置。
陈让犹豫了一秒,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的皮质坐垫柔软冰凉。他挺直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那杯牛奶离他很近,散发出温和的奶香,混合着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沈确身上的那缕清冷栀子花香与咖啡的苦涩气味,形成一种复杂而突兀的组合。
沈确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目光重新落回平板,指尖继续滑动,似乎在浏览什么文件。她没有立刻说话,仿佛晾着他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里蔓延,只有她指尖触碰屏幕的细微摩擦声,以及中央空调出风口恒定的低鸣。陈让的神经依旧紧绷,胃部因为宿醉和紧张而隐隐抽搐。他看着那份摆在他面前的、看起来精致可口的早餐,没有丝毫食欲。
“衣服合身?”沈确忽然开口,眼睛依旧看着屏幕。
陈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他身上这套。“……合身。”他低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浴袍柔软的布料。
沈确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过了大约一分钟,或者更久。陈让度秒如年。他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开口:“沈总,您刚才说……要谈?”
沈确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她终于放下了平板,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彻底锁定他。那个姿态,和之前在沙发上时一样,带着掌控全局的压迫感。
“在谈之前,”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需要确认几件事。你昨晚,除了那杯‘解酒茶’,王强还有没有给过你别的东西?任何形式的。香烟,口香糖,甚至是纸巾。”
陈让努力回忆,昨晚混乱的画面再次闪过。他摇头:“没有。只有那杯茶。酒……都是桌上公用的酒瓶倒的,很多人一起喝。”
“扶我进电梯之后,到门口之前,有没有遇到什么人?邻居,保安,清洁工?”
“没有。电梯直接从地下车库上来,中间没停。出电梯后走廊里没人,很安静。”
“输入密码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有没有异常?”
陈让皱起眉,仔细回想那个模糊的片段。女人靠在他身上,很重,头低着,长发遮住了侧脸。他半扶半抱地撑着她,她的手摸索着去按密码锁……“您……好像有点站不稳,靠在我肩上。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按了两次才按对。我……我没看密码,只听到滴滴声。”
沈确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哒”。“门开了之后,你有没有开灯?”
“没有。里面很黑,我只扶您进去,然后就……没记忆了。”
“你身上的手机、钱包、钥匙,现在在哪?”
陈让下意识地摸向浴袍空空的口袋。“我……不知道。昨晚穿的衣服……”他看向卧室方向。
“在门口玄关的柜子上。手机没电关机了。其他东西都在。”沈确替他说完,然后身体向后,靠回椅背,重新端起那杯咖啡。她的目光审视着陈让,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你刚才说,你看到过王强那份问题方案的草案,还指出了漏洞。你凭什么判断它有漏洞?依据是什么?”
话题又跳回了工作。陈让稳住心神,他知道这才是关键。“那份草案我只看过几页,主要是市场分析和预算部分。市场分析里引用的行业增长数据,是两年前的旧数据,而且选取的是特定高增长细分领域的数据,用来代表整体市场,有误导性。预算部分,人力成本估算明显低于行业平均水平,尤其是核心创意和执行人员的报价,除非用实习生或外包劣质团队,否则不可能做到。而他用来说明‘创意独创性’的几个核心点子,我在国外一个比较小众的营销案例库网站上看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连视觉概念图都雷同。那个案例本身因为文化差异,在当地效果就很一般,直接照搬过来,风险很高。”
他语速平稳,尽量抛开情绪,陈述事实。这是他在公司被挑剔惯了之后养成的习惯,用数据和逻辑说话。
沈确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个国外案例,叫什么?哪个公司的?”
“案例名称是‘Urban Pulse Revival Project’,是荷兰一家叫‘Vivid Synergy’的独立工作室为阿姆斯特丹一个旧城区改造项目做的区域性营销,主打艺术和文化融合。但项目周期很长,效果评估也侧重长期品牌形象,和瑞麟新品需要的快速市场引爆和销量转化,目标完全不同。王主管的方案里,只是生硬地套用了它的‘街头艺术介入’和‘社群打卡’形式,没有考虑产品属性、目标客群消费习惯以及国内社交媒体的传播逻辑。”陈让回答得很流利,这些东西他看过一遍就基本记住了,昨晚在酒桌上也只是点出了逻辑问题,没说这么细。
沈确看了他几秒,然后拿起平板,手指快速操作了几下,似乎在查询什么。片刻后,她放下平板,看向陈让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赞赏,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的手机,”她忽然说,“用这个打给公司,请假。”
她将手边另一部看起来款式稍旧、但同样纤薄的黑色手机推过来,滑到陈让面前。
陈让看着那部手机,没立刻动。
“就说急性肠胃炎,去医院了,今天去不了。”沈确补充,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指令,“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陈让拿起手机。机身冰凉,边缘圆润。他解锁屏幕,没有密码。通讯录是空的,通话记录也是空的。这是一部完全干净的备用机。
他找到拨号盘,迟疑了一下,输入了王强的手机号码。这个号码他倒背如流,因为需要随时接听对方的“吩咐”。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哪位?”王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有点拖沓的腔调,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办公室或者车上。
陈让吸了口气,让声音听起来虚弱又带着点痛苦:“王主管,是我,陈让。”
“陈让?”王强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故作关心的夸张,“哎呀,小陈啊!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这么虚?昨晚没事吧?沈总安全送到了吗?”他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但陈让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试探。
“送……送到了。”陈让按沈确教的说着,声音越发“虚弱”,“但是我……我好像吃坏东西了,也可能是酒喝太杂,从昨晚后半夜就开始上吐下泻,肚子疼得厉害……早上实在撑不住,来医院了。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要输液观察……今天,今天可能去不了公司了……”他边说,边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沈确。
沈确正端着咖啡,小口啜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在欣赏一场表演。
电话那头,王强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陈让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哦……这样啊。”王强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股“关心”淡了一些,多了点别的意味,“严重吗?哪家医院啊?要不要我派人去看看你?”
“不用不用,主管,我已经在输液了,好多了,就是需要休息。工作的事……”陈让连忙说。
“工作的事不急,身体要紧嘛!”王强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点敷衍的“和气”,“那你好好休息,把病养好。请假条回来补上就行。对了,”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沈总那边……没什么事吧?昨晚看她喝得也有点多。”
来了。陈让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沈总……应该没事吧?我把她送到家门口,看她进门我就走了。后面……就不清楚了。”
“……哦,好,好。那你休息吧,回头再说。”王强没再追问,很快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的忙音传来。陈让缓缓放下手机,手心里一层湿冷的汗。他看向沈确。
沈确也放下了咖啡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问我在哪家医院了吗?”她问。
“问了。我说不用来。”
“他坚持要来了吗?”
“……没有。”
沈确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在试探,也在确认。确认你是不是真的‘病了’,确认你有没有和我在一起,确认……他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她伸出手,“手机给我。”
陈让把手机递还给她。
沈确接过,放在一边,双手重新交叠,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陈让。“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陈让的背脊不自觉地挺得更直。
“你现在的处境,很清楚。”沈确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像在做商业分析,“你被人当成了对付我的棋子,用完即弃的那种。走出这个门,王强,或者他背后的人,有一万种方法让你闭嘴,或者让你成为众矢之的。丢掉工作是最轻的,身败名裂,甚至‘意外’出事,都有可能。”
陈让的喉咙发干,他想反驳,想说这太夸张,但想到昨晚那杯茶,想到王强刚才电话里那不易察觉的试探,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沈确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而我,”沈确继续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需要处理掉这些烦人的苍蝇,也需要一个在‘星辉’内部,暂时不会引起他们警惕,又能起点作用的人。王强那个位置,我觉得你可以坐。”
陈让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确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作为交换,我需要你在那个位置上,做我的眼睛,做我的耳朵。把星辉内部,尤其是和王强、以及可能和瑞麟某些人有关的动向,及时告诉我。必要的时候,配合我做一些事。”
“为什么是我?”陈让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带着难以置信,“我只是个试用期刚过的新人,我什么都不懂,我……我可能根本坐不稳那个位置,王强的人也不会服我……”
“因为你够倒霉,也够走运。”沈确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倒霉在,你被卷了进来,成了目标。走运在……”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他,“我今天早上醒来,虽然头很痛,记忆断了片,但心情还不算最坏。更重要的是——”
她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清冷的栀子花香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清晰,萦绕在陈让的鼻尖。
“你在完全不了解内情,只凭几眼草案和常识的情况下,就敢当着客户和上司的面,驳王强的面子,指出方案不行。要么,你是蠢得无可救药,自寻死路。”她的声音压低了,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要么,就是心里还留着点不该留的东西。比如,那么点可怜的专业底线,或者,还没被彻底磨掉的、多余的良心。”
陈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呼吸一窒。
“而我,”沈确靠回椅背,重新拉开了距离,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和疏离,“暂时需要一个还没被那个染缸完全染黑,又足够急着想爬上来喘口气的人。你很合适。”
她说完,不再看陈让,重新拿起了平板电脑,指尖滑动,目光落在屏幕上。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改变一个人命运轨迹的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旁白。
陈让坐在那里,全身僵硬。冰冷的空调风拂过他浴袍下裸露的小腿,激起一片细小的颗粒。餐桌对面,那份精致的早餐早已没了热气,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咖啡的苦涩气味和那缕挥之不去的栀子花香,依旧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
他知道,从踏进这个房间开始,不,从昨晚接过那杯“解酒茶”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脱轨,滑向一个完全未知的、黑暗的漩涡。
而现在,漩涡的主人,刚刚向他抛出了一根绳索。
一根不知道是救命的稻草,还是更深的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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