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醒的审判
“我……”
陈让的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发出的音节干涩破裂。一分钟。沈确说给他一分钟。但这一分钟在他混乱的脑子里被压缩成一片嗡鸣的空白,又被恐惧无限拉长。
他为什么在她床上?他也想知道。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杯味道古怪的“解酒茶”顺着食道滑下去,之后就是颠簸、失重、黑暗,再然后,就是在这张陌生的床上醒来,身边躺着她。
至于她为什么没有记忆……他更不知道。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睡衣贴在后背上,冰凉黏腻。他强迫自己抬起眼,对上沈确那双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不能慌,至少不能完全慌。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一定狼狈又可疑,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沈确要的是解释,不是语无伦次的辩解。
“沈总,”他再次开口,声音稳了一些,但依旧沙哑,“我不知道昨晚十一点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的记忆也断在……大概十点四十左右,在酒店电梯里,扶您进电梯之后。”
他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在急速思考。必须说实话,至少是部分实话。在沈确这种人面前,编造一个完整的谎言几乎是不可能的,漏洞只会更多。
“昨晚的酒局,我是被王主管,王强,硬拉去的。我的任务是陪酒,主要是替他和另外几位经理挡酒。白的,红的,啤的,混着喝了很多。我酒量一般,到后半场已经不太清醒了。”陈让尽量让自己的叙述听起来客观,像是在汇报工作,“散场的时候,王主管让我送您。他说您也喝多了,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而且这是……‘表现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沈确的反应。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的烟安静地燃烧着,一缕青烟笔直上升。
“我记得扶您上了车,出租车。路上您好像不太舒服,靠在车窗上。到了这个小区……应该是这个小区,我扶您下车,进电梯,按了楼层。出电梯,扶您到门口,您……您好像输入了密码。门开了,我扶您进去,里面很黑,我只记得有那种……木头和干净衣服的味道,和现在这里一样。”
陈让的呼吸有些急促,回忆带来的不仅仅是画面,还有当时混杂着恶心和晕眩的生理感受。“再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没有开灯的记忆,没有走到卧室的记忆,也没有……”他顿住,目光扫过凌乱的床铺和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衬衫,“没有其他的记忆。醒来就在……这里。”
他闭上了嘴。该说的,能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是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空白,和此刻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恐惧。
沈确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直到陈让说完,房间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烟已经燃到了尽头,她伸手,将烟蒂按熄在那个剔透的水晶烟灰缸里,动作不急不缓。
“王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陈让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仿佛要剥开他的皮肉,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惊慌失措的倒霉蛋,还是别有用心的演员。
“他昨晚,有没有给过你什么特别的饮料?或者,劝你吃过什么东西?”沈确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行程,“除了酒之外。”
陈让的心猛地一沉。特别的饮料?
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搅起来。混乱的酒桌,一张张通红油腻的脸,王强拍着他肩膀的大手,那杯递到面前、颜色深褐、冒着可疑热气的液体……
“有。”陈让的声音更干涩了,“大概……十点多,我吐了一次回来,王主管给了我一杯东西,说是‘解酒茶’,让我喝了能舒服点。味道……有点怪,甜的,又有点涩,和一般的解酒茶不一样。我当时很难受,想都没想就喝了。”
他描述得很简单,但沈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以及更深的寒意。
“果然。”她吐出两个字,很轻,却像两枚冰钉,敲在陈让紧绷的神经上。
果然什么?陈让看着她。
沈确没有立刻解释。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深灰色的长绒地毯上,走向窗边。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背影,丝绸睡裙随着她的走动贴服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曲线。她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停下,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被厚重窗帘遮挡后依旧透进的、白茫茫的光。
“我昨晚,只喝了两杯红酒。”她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平静地叙述,“我的酒量我很清楚,两杯红酒,绝不足以让我失去意识,更不可能让我对之后几个小时的事情毫无记忆。”
陈让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他懂了。不,他其实一直有个模糊的、不敢深想的猜测,只是被醒来后的震惊和恐惧压了下去。现在,沈确的话像一把锤子,砸碎了那层自欺欺人的薄冰。
“您是说……那杯茶有问题?”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王主管他……他给我下药?可为什么?我只是个小……”
“小角色,才好用。”沈确打断他,转过身。逆着光,她的面孔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任何属于受害者的愤怒或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洞悉。“用完,也容易扔掉。”
她朝他走了几步,在离床几米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重新翘起腿。这个姿势让她重新占据了绝对的心理高位。她看着陈让,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如果今早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不是我这样清醒地和你谈话,而是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或者,是我那位一直在找机会把我从董事会踢出去的、亡夫的亲叔叔,你觉得,现在会是什么场面?”
陈让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当然能想象。
头条新闻,社交媒体爆炸,流言蜚语会像病毒一样瞬间吞噬他的一切。“星辉传媒底层员工借送醉酒女总裁回家之机,下药行不轨之事”——光是这个标题,就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他会立刻被公司开除,行业封杀,甚至面临刑事指控。而沈确,则会陷入巨大的丑闻风暴,声誉扫地,瑞麟集团的股价动荡,内部权力斗争会借此机会将她彻底撕碎。
一箭双雕。不,是一石三鸟。毁了他,打击沈确,还能让王强背后的人——不管是谁——从中渔利。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内里的衬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不仅仅是因为宿醉,更是因为这种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算计。
“他们……没等到想等的人。”陈让喃喃道,声音干涩,“或者,没等到合适的时机。”
“没错。”沈确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至少,他脑子还没完全被吓懵。“这就有趣了。为什么没等到?是计划出了纰漏,还是……”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陈让,带着评估的意味,“出现了计划外的变数?”
陈让没心思去细究她话里“变数”的指向。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后怕,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如果今天早上推门进来的真是记者……他不敢想。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在这个完全由沈确掌控的、奢华而冰冷的空间里,面对一个能轻易决定他命运的女人,他下意识地寻求指引。“报警吗?那杯茶……可能还有残留,或者酒店有监控……”
“报警?”沈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没有半点笑意。“报警说什么?说我们两个,疑似被人下药,然后莫名其妙睡在了一张床上,但‘什么都没发生’?证据呢?那杯‘解酒茶’的杯子早就被收走了,酒店监控?王强既然敢做,就一定有办法让监控‘恰好’失灵,或者拍不到关键画面。你觉得,他会承认吗?”
她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双冰冷的眼睛牢牢锁住陈让。“而且,报警意味着把事情公开。公开,就等于把主动权交给了舆论,交给了那些等着看戏、等着咬下我一块肉的人。现在,让事情待在暗处,比摆在明面上,对我们更有利。”
“对我们?”陈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她用了“我们”。
沈确没有否认,她靠回沙发背,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陈让,你昨天在酒桌上,是不是反驳了王强关于‘瑞麟新品推广’的那个方案?”
话题的跳跃让陈让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昨晚酒过三巡,王强为了在客户——尤其是沈确面前——显摆,滔滔不绝地讲起他精心准备(或者说,东拼西凑)的、准备提交给瑞麟集团的合作方案,里面充满了夸大的数据和华而不实的创意。陈让当时被灌得头晕眼花,但职业本能让他听到那些明显的数据漏洞和逻辑硬伤时,还是没忍住,借着酒劲,用尽量委婉的语气指出了几处问题。
结果就是,王强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之后灌他酒灌得更凶了。
“……是。”陈让老实承认,心里有些发苦。难道就因为这点小事,王强就要用这种毁人清白的方式整死他?也太狠了。
“那个方案,你看过详细的内部资料?”沈确追问。
“没有。但王主管桌上那份提案草案,我……去他办公室送文件的时候,不小心瞥到过几页。而且他昨晚吹嘘的那些所谓‘创新亮点’,其实……是抄袭了国外一个比较小众的营销案例,只是换了个包装,根本没有做本土化适配,如果真按那个执行,爆雷的风险很大。”陈让索性说了实话。事已至此,隐瞒没有意义。“我当时只是觉得,用有问题的方案去竞标,就算侥幸通过,后面执行起来也会出大问题,损害的是客户利益,最终也会反噬公司信誉。所以……没忍住。”
“就怎么样?”沈确盯着他,目光锐利。
陈让迎着她的目光,尽管心脏还在狂跳,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可退缩的了。“就不应该做。明知有问题还去做,是蠢。”
沈确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去洗澡。”她忽然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命令式,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浴室的方向,“你身上的酒气,混合着隔夜西装的馊味,令人作呕。浴室柜里有未拆封的洗漱用品和浴袍。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出来谈。”
陈让愣住了。洗澡?现在?谈?谈什么?
“怎么?”沈确挑眉,那点刚才似乎出现过的、极细微的波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需要我请你?还是你觉得,顶着这副尊容和味道,有资格和我谈接下来的事情?”
陈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因为僵硬和宿醉而显得有些踉跄。他不敢再看沈确,低着头,快步走向她示意的方向,拉开那扇沉重的磨砂玻璃门,闪身进了浴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奢华而冰冷的世界,也隔绝了沈确那令人窒息的审视目光。
陈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敢大口地、颤抖地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环顾四周,浴室大得离谱,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干净得像酒店的样板间,没有半点烟火气。
他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头发乱得像鸡窝、衬衫皱巴巴沾着酒渍的自己,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后怕涌了上来。
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扑了几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沈确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
“我们都被下套了。”
“小角色,才好用,用完也容易扔掉。”
“报警意味着把事情公开。现在,暗处比明处好。”
以及最后那句——“去洗澡。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出来谈。”
谈什么?
他拧上水龙头,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水珠顺着额发往下滴。镜子里的男人眼神惊惶未定,但深处,一种属于绝境生物的、孤注一掷的狠劲,正在恐惧的冰层下慢慢滋生。
王强想弄死他。不,王强背后的人,想用他这颗棋子,将死沈确。
而沈确,这个他曾经只在财经新闻和公司流传的八卦里听说过的、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就在一门之隔的外面。她没有尖叫,没有报警,没有歇斯底里,反而异常冷静地分析局势,甚至……要和他“谈”。
谈什么?他能有什么筹码和她谈?
陈让不知道。但他知道,从昨晚接过那杯“解酒茶”开始,从他在这张陌生的床上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平凡、压抑、看不到希望的人生,就已经彻底脱轨,滑向一个深不见底、充满未知危险的漩涡。
而此刻,漩涡的中心,正在等待他。
他脱掉身上散发着馊臭味的衬衫和裤子,走进淋浴间。温热的水流冲下,短暂地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和黏腻,却冲不散心底不断蔓延的冰冷与沉重。
快速洗了个澡,他用毛巾擦干身体,拿起沈确说的那件白色浴袍穿上。布料柔软舒适,带着干净的皂角清香,尺码……竟然意外地合身。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那点怪异感又重了一分。
他对着镜子,用力抹了把脸,将湿发往后捋。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里那点惊惶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破釜沉舟的平静。
打开浴室门,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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