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灌木丛簌簌轻响。

那声响极轻，不是风雪扫过枯枝的杂乱动静，是沉重躯体拨开积雪、缓步挪动的摩擦声，慢得刻意，稳得吓人。

几道佝偻黑影缓缓站直，原本蛰伏的身形彻底脱离灌丛阴影。

全队人心头齐齐一沉。

不是人。

月光透过崖壁缝隙，漏下一缕惨白微光，落在谷底厚雪之上，勉强照亮前方的景象。三头体型健硕的华北豹，正伫立在数十米外的雪地里，周身浅黄皮毛落满碎雪，深色斑纹在昏暗里若隐若现，肌理紧实，体态矫健，是太行山深谷里最顶级的掠食者。

居中那头雄豹体型最为庞大，头颅微微压低，双耳前贴，一双竖瞳死死锁定众人，眼底翻涌着冰冷的凶性。它胸口起伏平缓，呼吸沉而稳，没有立刻扑杀，只是在审视闯入自己领地的陌生入侵者。

两侧的两头雌豹呈扇形分开，悄然卡住左右走位，封住小队横向撤离的路线。

三豹合围，进退封死。

赵铁山喉结狠狠滚动一下，掌心瞬间沁出冷汗，握刀的指节绷得泛白。

打了一路鬼子，枪林弹雨里九死一生，谁都没料到，坠崖逃出生天之后，等来的不是休整喘息，是深山寒谷里的野兽绝杀。

“是华北豹，谷底越冬的野豹。”赵铁山压着极低的气音，语速极快，“冬天雪封山林，猎物稀少，它们被逼到谷底避寒，领地意识极强，攻击性最凶。”

常年驻守太行山区，他比谁都清楚这些野兽的凶悍。寒冬腊月的掠食者，饿到极致，悍不畏死，比战场上的鬼子更不讲章法，一击便是奔着夺命而去。

更致命的是，全队此刻状态极差。

弹药彻底见底，步枪仅剩寥寥数发子弹，手雷早已耗尽，全员只剩近身短刃；蝮蛇重伤失血，战力折损大半；其余队员历经连夜奔袭、枪战、坠崖，体力早已透支，浑身筋骨无一不酸。

以疲敝之躯，对战三头成年野豹，胜算微乎其微。

“全员别动。”

陈峰的声音冷得像谷底寒冰，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强行压下所有人的本能紧绷。

“不要弯腰、不要转身、不要快速移动。野兽最怕对峙气势，露怯就会立刻扑杀。”

战场上对付敌人可以亡命冲锋，但对付饿极的野豹，冲动就是送死。

此刻一旦有人慌乱后退、扭头逃窜，瞬间就会勾起掠食者的捕猎本能，三头豹子会毫不犹豫全速扑击。

全队立刻定格原地，无人敢妄动分毫。

所有人身形挺直，武器稳稳抬起，目光死死与前方豹子对视，用强硬姿态稳住对峙局面。粗重的呼吸被强行压缓，胸腔起伏尽量放轻，连眼底的慌乱都死死压住。

谷底再度陷入死寂。

只有风雪从崖顶掠过的轻响，还有豹子低沉、沙哑的喉音，呜呜沉沉，不断震荡在空气里，带着浓浓的威慑感。

居中的雄豹依旧没有动。

它在判断。

眼前这队人类，满身血腥硝烟，身形挺拔，手持冷硬铁器，没有寻常猎物的慌乱怯懦，让它本能忌惮。可浓烈的生人气息、闯入领地的冒犯感，还有寒冬里极度匮乏的食物欲望，又不断催着它发起攻击。

对峙，是最煎熬的拉扯。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漫长到极致，所有人的神经绷到断裂边缘，肌肉僵硬酸痛，却依旧死死硬撑。

片刻后，左侧的雌豹率先失去耐心。

它身形微微下压，前爪碾过积雪，带出细碎的雪沫，后肢蓄力，腰身弓起，眼底凶光暴涨，喉咙里的低吼愈发急促，已然摆出扑杀姿态。

“稳住！”陈峰低声喝止。

一名年轻队员手心冒汗，指尖微微发抖，握着短刃的手险些晃动。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行稳住手臂，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惊惧。

就在雌豹即将扑出的瞬间，一直沉默的蝮蛇忽然往前半步。

他脸色依旧惨白，失血带来的虚弱还在侵蚀躯体，受伤的手臂无力垂在身侧，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霜，直视着那头躁动的雌豹。

没有动作，没有嘶吼，只是稳稳站出半步，微微错开全队阵型。

可就是这半步的变化，瞬间打破了对峙平衡。

动物的本能最是敏锐，它能清晰察觉到，这个看似最虚弱的人，身上藏着最致命的杀气。常年狙杀生死的戾气，早已刻进蝮蛇的骨血，无需刻意释放，静静伫立便自带威慑。

躁动的雌豹动作骤然一滞，弓起的腰身微微放松，忌惮地盯着蝮蛇，不敢贸然突进。

陈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目光始终锁死居中的雄豹，身体极缓、极慢地侧移半寸，没有丝毫突兀动作，却悄然将全队最薄弱的侧翼彻底补齐。

“它们饿，但它们也怕伤。”陈峰用气音缓缓开口，只让身边队员听见，“野兽捕猎，只为果腹，不会做无谓搏命。我们只要让它知道，捕食需要付出血的代价，它就会犹豫。”

三头野豹占尽地形与野性优势，可它们也清楚，眼前这群满身杀伐气的人类，不是轻易拿捏的弱猎物。一旦开战，即便能猎杀全队，它们也必然会负伤。

寒冬谷底，负伤就等于等死，这是野兽最忌惮的结局。

对峙继续僵持。

又过数秒，居中的雄豹终于缓缓动了。

它没有扑杀，只是往前缓步踏出两步。沉重的脚掌踩在厚雪上，悄无声息，每一步都带着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距离众人仅剩三十余米。

凛冽的腥风顺着雪雾飘来，野兽独有的野性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心头发紧。

赵铁山全身肌肉彻底绷紧，已然做好近身死搏的准备。一旦豹子发难，他会第一时间顶上前去，用肉身挡住致命扑击，为全队争取周旋空间。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头顶崖壁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碎石滚落声。

哗啦啦——

少量积雪与碎石从崖壁脱落，砸在谷底雪地上，发出清晰的响动。

是日军。

他们终究还是重新固定好了绳索，派人垂降追猎，已经下到了崖壁中段。

这一声响动，彻底打破了谷底的平衡。

三头华北豹的耳朵同时猛地竖起，原本锁定众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崖壁方向，眼底的凶气瞬间转为警惕与烦躁。

它们可以容忍领地内的同类争斗、猎物闯入，却极度厌恶这种陌生、嘈杂的外来动静。

崖壁上很快传来细碎的日语低语，还有枪械轻微的磕碰声，断断续续落进谷底。

陌生的入侵者，不止一队。

雄豹喉咙里的低吼骤然变得暴躁粗重，周身皮毛微微炸起，进退之间的犹豫彻底消散。它不再盯着幽灵分队，头颅高高抬起，死死盯住上方漆黑的崖壁，一股暴怒的戾气彻底迸发。

人类闯入它的领地，还要在它的巢穴上方折腾挑衅。

这已经不是猎物入侵，是彻头彻尾的领地侵犯。

“有戏。”赵铁山心头微凛，低声急道，“鬼子惊动了豹子，它们的目标变了。”

陈峰眼神一沉，没有半分松懈。

他清楚，这不是解脱，是更复杂的乱局。

一旦崖上的日军落地，谷底就会形成三方对峙。疯癫的鬼子、护巢的饿豹、疲敝的小队，三方乱战，没人能独善其身。

“后撤。缓慢退行，不要转身，不要惊扰豹群。”陈峰沉声下令。

全队立刻依令而行，脚步极轻、速度极缓地往后倒退，目光始终不离三头野豹，时刻防备它们突然调转目标扑杀。

豹群的注意力已然大半被崖壁动静吸引，却依旧分出余力紧盯众人，身形缓缓挪动，始终卡住小队的退路，不肯轻易放他们脱离领地。

上方崖壁，碎石滚落的声响越来越密，日军垂降的速度越来越快。

一场日军、野豹、特战小队的三方死局，在这座冰封谷底，彻底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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