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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当场揭穿


西廊第七间号舍的考生走出贡院大门时,脚步虚浮。赵承渊站在鼓楼高台边缘,目光如铁钉入其背脊。那人右手拇指与食指间的朱砂红尚未洗净,在阳光下泛出暗沉色泽。他没有逃,也没有回头,而是径直走向西侧偏院——那是专供监考官暂歇、士族子弟候传的议堂所在。

赵承渊抬手,三根手指在腰间算筹上轻叩两下。这是他与巡吏约定的信号:目标已动,收网开始。

一刻钟后,贡院议堂内烛火通明。八名身穿青缎深衣的年轻男子分坐两侧,眉目间皆有相似之态,或为同门,或出同族。他们被巡吏以“协助查案”为由请来,无人敢拒。堂中主位空悬,唯有赵承渊立于屏风之前,鸦青半臂随风微动,手中握着一张黄麻纸。

“诸位皆来自江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苏州府三人,湖州二人,杭州一人,余者亦不出浙东三州。你们书院不同,师承各异,平日无往来,今日却在同一场策论中,写出几乎一致的解题路径。”

堂下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冷笑,有人低头,更有年长者捋须道:“司业大人此言差矣。天下理义相通,解法相近,何足为奇?莫非我等答题,还得避讳雷同不成?”

赵承渊不怒,只将手中黄麻纸展开,举至灯前。

“这张小抄,出自东廊第九间考生袖中。”他语气平静,“其上所录,非仅题目答案,更有详细推演过程。末尾一行小注写道:‘第五问可用赵氏算法简化解程,然切勿明写,恐招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赵氏算法,是我私创之法,未刊行,未授徒,连工部河事司尚不知其名。尔等竟知其效用,且能拆解变式——这不是巧合,是培训。”

堂下一阵骚动。

一人猛然起身:“荒谬!你凭一张抄纸,便要定我等结党舞弊?我父乃朝散大夫,岂容你随意攀扯!”

“我不是凭一张纸。”赵承渊缓缓走下台阶,步履沉稳,“我是凭七处异常、三类笔迹、两次提前交卷,以及——这位仁兄指尖的朱砂。”

他指向坐在角落的一人。

那人正是从西廊提前离场的考生。此刻面色微变,迅速将手藏入袖中。

赵承渊冷笑:“封泥朱砂,唯贡院弥封所专用。你未曾参与誊录,亦非监官,如何染得此色?除非……你接触过原卷。而原卷,只在锁院之内流转,外人不得近身。”

他停步,直视对方:“你说腹痛离场,可医官查验并无病症。你交卷时双手稳定,脉象平稳,唯右手指缝残留朱砂粉末——这不像病者,倒像刚完成弥封工序的书吏。”

那人喉头滚动,未语。

赵承渊不再看他,转向身旁巡吏:“取物证。”

木匣抬入,沉重落地。巡吏当众开启,取出数份登记簿册,翻开其中一页。

“入场检查记录:苏州崔氏族侄崔某,青缎履一双,左靴底厚三分,较常制多一钱六分重量,标注‘手感异常’;湖州沈氏子,发髻衬布夹层增厚,标注‘疑藏片纸’;杭州李氏甥,腰带铜扣内中空,标注‘待复检’。”

他念完,环视众人:“当时我未即刻查处,因我知道,抓一人无用。我要的是你们背后的组织。”

他命巡吏当场拆靴。那双青缎履被利刃剖开底层,三张薄纸滑落而出,墨迹清晰,正是尚未公布的策论残题,内容与早前查获的小抄完全吻合。

满堂死寂。

另一名巡吏又从沈氏子的发髻衬布中抽出半页纸,其上密录算学公式,笔迹与小抄一致。至于李氏甥的腰带铜扣,则在敲击后裂开,内藏微型蜡封,打开后是一张微型答卷草稿。

赵承渊将三份新证据并列置于长案之上,与最初的小抄对照。

“四人,三种藏匿方式,同一套解题模板。”他声音冷峻,“更关键的是,你们答题时都避开了自己原本不擅长的流体力学计算,却精准使用了‘赵氏算法’中的矩阵简化技巧——这不是个人领悟,是统一授课的结果。”

他点名三人:“现在,请你们当场重解第五问:若黄河支流含沙量每立方米达三点二公斤,运距一百二十里,民夫日耗粟几何?给出推导过程。”

三人面面相觑。

最先反驳的那名士族子弟强撑道:“这有何难?”提笔欲写,却迟迟不下墨。笔尖悬空半晌,最终落在纸上,只画出几个零散符号,毫无逻辑可言。

第二人干脆搁笔:“我不记得公式了。”

第三人低头不语。

赵承渊将三份空白答卷一一拿起,展示给所有人看。

“你们能答原题,却解不了同类题。”他声音渐沉,“说明你们背的是答案,不是理解。你们不是考生,是傀儡。有人替你们破题,有人替你们设计藏匿方案,有人甚至替你们安排离场时机——比如这位,故意装病,在交卷时趁乱接触弥封原卷,只为确认试题是否与泄露版本一致。”

他再次指向朱砂染指之人。

“你不是第一个交卷的,却是唯一一个染上朱砂的。因为你去的不是医馆,而是弥封所附近的暗角,与内应交接信息。可惜你忘了洗手。”

那人终于颤声开口:“我……我只是奉命行事……我不知道会闹这么大……”

“谁下的令?”赵承渊问。

“是……是姑苏城南别院……每月初七聚会……有人分发题目……还有解法……我们只是照做……”

堂下其余人脸色骤变,纷纷后退,似要划清界限。

一名白须老者突然站起,袍角带翻烛台,火光一闪即灭。他指着赵承渊怒喝:“住口!你不过一介寒门出身的司业,竟敢污蔑我江南士林清誉?今日你搜身、拆靴、逼供,手段酷烈,分明是要打压我等门第!天下读书人自有公论!”

赵承渊看着他,眼神不动。

“你说我是寒门?”他轻声道,“那你告诉我,为何你孙儿穿的是五品纹样的暗金边深衣?为何你族中子弟能同时拿到三套不同书院的备考资料?为何你们能在试题定稿前,就掌握‘摩擦系数修正值为0.15’这种连主考官都未必知晓的细节?”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厉:

“你们不是读书人,你们是作弊集团。你们用家族资源垄断知识,用金钱打通关节,用门生网络传递答案——然后站在道德高地,指责我打压士林?”

老者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赵承渊转身,命巡吏取出那只木匣中最底层的一卷档案。

“这是我昨夜整理的笔迹比对结果。”他展开长卷,“七份舞弊材料中,出现三种固定书写习惯:一是‘沙’字末笔上挑十七度,二是‘程’字左偏旁缩窄三分,三是数字‘三’写作横折钩而非直线。这些特征,在你们八人的正式答卷中,也出现了三次以上。”

他逐一指出对应之人。

“这不是偶然模仿,是同一人执笔训练的痕迹。你们有一个幕后讲师,专门破解新题型,编写标准答案,再通过秘密渠道分发。而你们,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提线木偶。”

堂内鸦雀无声。

有人开始颤抖,有人低头掩面,有人默默将腰间玉佩解下,放在案上。

赵承渊收起档案,环视一周。

“你们可以否认动机,可以狡辩出身,可以哭诉委屈。”他声音低沉,“但数据不会说谎。重量、笔迹、时间、逻辑漏洞——它们拼成了一张网,把你们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他最后看向那位朱砂染指的考生。

“你说你只是奉命行事。”

“可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寒门学子苦读十年,只为一次公平考试?”

“你们偷走的不只是分数,是他们的命。”

那人猛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再未抬头。

其余人陆续低头,或闭眼不语,或低声认错。

白须老者  standing  依旧,却已面如死灰。良久,他缓缓垂首,声音沙哑:“……我等……确有不当之举。”

赵承渊闭眼片刻,再睁时,目光清明。

他没有胜利的笑意,也没有愤怒的余波。只是静静站在堂中,如同风暴过后的礁石。

议堂之外,终场钟声仍未响起。贡院四门紧闭,阳光斜照青砖,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手中还握着那份笔迹比对卷宗,指节因久持而微微发白。

堂下八人静坐原地,无人敢动。有人眼角湿润,有人咬唇至出血,更多的人只是望着地面,仿佛要看穿这层层砖石,直达地底深渊。

风从门外吹入,拂动帘布,带来一丝凉意。

赵承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等钟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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