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袖中藏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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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渐明,贡院内笔声未歇。赵承渊立于鼓楼高台,指节仍摩挲着腰间算筹,目光如钉,锁住全场。方才医官抬走晕厥考生的一幕已过,秩序重归,但他的警觉未曾松动。他知道,舞弊者不会只犯一次错——尤其当他们自以为得计时。
风从东来,掠过屋脊,吹动号舍帘布。他眯眼迎光,视线扫过一排排伏案身影。三百二十七人,墨迹沙沙,似无异样。可就在他准备移步西廊复查之际,眼角余光忽地一顿。
东廊第九间。
一名身穿青灰深衣的考生正抬臂书写,动作看似流畅,袖口却在落笔瞬间微微鼓起,布料紧绷,随腕部动作滑下一寸,露出半截折叠纸角——极短,仅一瞬,旋即被迅速压回袖中。
赵承渊不动声色。
他记下了此人位置,也记下了那抹不自然的弧度。袖中藏物,非为保暖,亦非寻常文具。若只是夹带辞章小抄,断不会如此谨慎遮掩;能令其紧张至此的,必是策论解法要点。
他又想起昨夜残页上所刻“△²”符号,以及麻雀啄食谷粒之事。那人鞋尖有刮痕,此人袖中有异物,皆非巧合。这是同一张网的丝线,正悄然收紧。
他缓步下台,足底踏过石阶,无声而稳。未召小吏,未发号令,只沿甬道直行,绕至东廊侧后方。他不走正道,避开通视路线,借廊柱阴影掩身,悄然逼近第九间号舍。
那考生仍在写,笔锋未滞。可当赵承渊的脚步声临近栏杆时,其执笔之手微不可察地一顿,墨点在纸上洇开豆大一团。
赵承渊停步。
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伸手轻压案角。力道适中,既不惊纸,又足以传达威压。
考生笔尖一颤,终是停住。
“策论第三问,”赵承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所列‘民夫日耗粟三升’之数,出自何处?”
考生抬头,面色微白:“依……常例估算。”
“常例?”赵承渊眉梢微动,“昨夜试题定稿前,此数据曾三易其稿。初设为三升半,后改二升八合,终定三升整。尔安知最终数值?”
考生喉头滚动,未答。
赵承渊再问:“进士科策题向不预泄,弥封誊录俱严。你未入锁院,未见原卷,何以确信此数为三升?莫非有人告你?”
“我……我只是推算所得。”
“推算?”赵承渊冷笑,“那你且说,摩擦系数修正值为何定为0.15?载重衰减率如何随运距递增?这些细节,连工部河事司老吏都未必尽知,你一个江南学子,闭门苦读,焉能尽晓?”
考生额角渗汗,指尖发抖。
赵承渊不再多言,伸手直指其左袖:“请出示袖中物。”
“这……这是私物,不便……”
“科场禁令第七条:凡夹带片纸只字入闱者,不论内容,一律黜落。”赵承渊语速平稳,却如铁律压顶,“若拒交,将以‘抗监’论处,牵连乡试保结人。你可想清楚。”
考生脸色骤变,欲缩手后退,却被两侧巡吏迅疾上前,一手控肩,一手按臂,将其牢牢制住。
赵承渊亲自伸手,自其袖中抽出一方蓝布手帕,层层包裹,硬挺异常。他当众展开——
一张对折黄麻纸显露眼前,其上密录三道策论题解,条分缕析,字迹工整,显系多人协作誊抄而成。更令人震惊的是,末尾竟附有一行小注:“第五问可用赵氏算法简化解程,然切勿明写,恐招忌。”
赵承渊目光一凝。
他并未公开推行“赵氏算法”,此名亦从未见诸文书。此人竟能知晓,且知其可简化解题——绝非个人所能,背后必有研习小组提前破解新题型。
但他此刻不点破,只将小抄高举示众,朗声道:
“科场舞弊,证据确凿。依《贡举条制》,取消资格,即刻逐出。”
两名小吏应声而上,架起该生便走。考生挣扎不得,口中喃喃:“我不是主谋……是他们让我带的……我只是……”
话未说完,已被拖出东廊。
全场哗然。
笔声戛然而止,数百考生抬头张望,窃议四起。有人惊惧,有人幸免,更有数人袖口微动,似欲藏匿手中纸页。
赵承渊环视四周,目光如刃。
“其余人等,安心答卷。”他声量不高,却穿透全场,“今日但有一人敢犯,必严查到底。舞弊不止一人,我亦不止一眼。”
语毕,他转身,不看众人反应,径直走向鼓楼。
登阶途中,监考总使快步迎上,面露忧色:“赵司业,此事是否报知礼部?或惊动主考大人?”
“不必。”赵承渊摇头,“此时上报,徒乱人心。考场未闭,钟鼓未响,一切处置由我定夺。”
“可此人供出同党……”
“他未供,也不必供。”赵承渊立于台边,双手扶栏,俯瞰全场,“我只需知道,网已张开,鱼已触丝。现在,是收网的时候。”
他召来总使,低语下令:
“即刻加派巡吏,每两刻一轮查。重点查验衣袖、鞋底、发髻夹层,凡布料有折痕、手感异重者,暂扣答卷,待考后再审。不得喧哗,不得指名,只以例行巡查为由。”
“是。”
“再传令四门守吏,封闭贡院,未经我许可,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送水杂役、医官仆从。终场钟响前,一只鸟也不准飞出去。”
“这……恐惹非议。”
“非议由我担。”赵承渊目光冷峻,“宁可错查十人,不可放走一个。你去办。”
总使领命而去。
赵承渊独自立于高台,不动如山。阳光斜照,将他身影拉长,投在青砖地上,宛如一道铁印。他不再巡视,也不言语,只静立原位,双眼缓缓扫过每一排号舍,仿佛能穿透木栅,直视人心。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那名被逐考生不过是个饵,是他故意放出的破绽,引幕后之人出手。而如今,对方咬钩了。
但他更清楚,这绝非终点。
江南士族财力雄厚,门生遍布,岂会只派一人冒险?必有更多小抄流入考场,藏于不同角落。有人藏袖,有人贴靴,有人缝于衣领内衬——只要一处漏查,便可能让整个防弊体系崩塌。
他必须逼他们慌。
必须让他们在高压之下露出更多痕迹。
他再次取出怀中残页,将“△²”符号对准日光。光线透过纸面,三角叠加的刻痕清晰可见。这是他亲手拟定题目的唯一标记,也是验证是否泄题的关键凭证。
若有人能复制此符……
那就说明,试题早已外泄。
他轻轻摩挲符号边缘,指尖感受到细微凹凸。这不是装饰,是机关,是陷阱,是他为舞弊者设下的最后一道坎。
就在此时,西廊传来轻微骚动。
一名考生低头交卷,说是身体不适,请求提前离场。监考小吏正要放行,却被巡吏拦下,要求检查袖口。
那人神色一僵,随即强笑:“不过是腹痛难忍,何必如此?”
巡吏不语,伸手一探——
袖中空无一物。
小吏点头,放行。
可就在那人迈出号舍的刹那,赵承渊瞳孔微缩。
他看见,那人右手拇指与食指之间,沾着一抹极淡的朱砂红。
那是封泥的颜色。
贡院内外,唯有试卷弥封处使用特制朱砂泥。若非接触过原卷,绝不会染上此色。
赵承渊缓缓握紧算筹。
他知道,这个人,有问题。
但他没有立刻下令拦截。
他只是站在高台上,目光锁定那道背影,任其一步步走向西门。
他在等。
等更多线索浮现。
等更大的破绽出现。
风吹动他的鸦青半臂,猎猎作响。
他依旧站立,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刃在匣中,寒意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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