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巡查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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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未透,天色灰白。赵承渊推门而出,手中握着一卷旧稿,纸角微卷,边缘被雨水浸过,留下淡黄水渍。他未披斗篷,只将残页塞入怀中,月白直裰贴身裹紧,鸦青半臂系带扎牢。算筹与铜规悬于腰间,随步轻响。
他步行至贡院外时,龙门已开。青石板道两侧立有监考官,身着绿袍,手持笏板,按例值守。考生三五成行,低头缓步而入,无人言语。号舍排列如棋格,瓦檐整齐划一,晨雾落于屋脊,凝成细珠滑下。
赵承渊踏进龙门,足底与石板相触,发出一声实响。他未通报姓名,亦未出示凭证,只向守门吏略一点头。那小吏认得其形貌,当即侧身让路,不敢多问。
他沿甬道前行,目光扫过每一名考生背影。有人执笔在手,指节发白;有人低首闭目,似在默诵;亦有少年额上见汗,袖口微颤。他不驻足,也不查问,只是走。脚步平稳,节奏不变,仿佛巡视本就是寻常之事。
风自东来,拂动号舍帘布。他忽而停步,仰头望天。日光斜照,投下瓦檐阴影,长短一致,横竖成行。他默记光影角度,又侧耳听风穿过廊柱之声。风速不疾,但带湿气,应是昨夜雨后余潮未散。若有人藏夹带于木缝,经夜露浸润,纸张必微胀,启封时易撕裂。此等细节,无需查验,只凭常理可推。
他继续前行,转入东廊号舍。此处为进士科考生所居,共三十六间,每间容一人。木栅栏高四尺,仅供探头张望。他伸手抚过栏杆,指尖触到几处新刮痕,应是昨日修缮所致。他又俯身查看地面,青砖缝隙无异物,唯第三间门前有轻微拖曳印迹,似重物曾短暂停留。
他在该处驻足三息。
呼吸声自内传出,平稳而浅。考生伏案,笔尖轻点纸面,动作连贯,无迟疑之态。赵承渊未惊扰,只将手指从栏杆移开,继续前行。但他心中已有数:凡心虚者,闻巡查至门前,必屏息、握笔稍紧、或笔锋顿挫。此人无一例外,反显自然,或真无弊,或极擅掩饰。
至第五间,他再度停步。
此间考生年约二十,身穿粗布深衣,袖口磨破,却浆洗整洁。案上答卷铺展,墨迹未干。赵承渊目光掠过题首——正是策论附题,关于黄河漕运工日损耗之计算。题干设三变量:运距、载重、民夫体力衰减率。标准解法需列二元一次方程组,辅以经验系数修正。
那考生正写至中途,笔势沉稳,列式清晰。赵承渊仅看一眼,便知其解法正确,且步骤简练,无冗余推导。更难得者,在末尾添一小注:“若遇雨路滑,摩擦系数当增0.15,宜减载两成。”此非考题所问,却是实务要义。
他微微颔首,仍不言语,转身离去。
穿廊至中庭,鼓楼矗立中央,高三丈,四面开窗,可供俯瞰全场。监考总使已在台上,身着绯袍,腰佩铜符,正与两名副使低声交代事项。见赵承渊登阶,众人皆止语。
“赵司业。”总使拱手,“今日考场一切如制,弥封已毕,誊录官入院锁门,试题昨夜子时定稿,今晨卯初分发,无差错。”
赵承渊点头,却不接令旗,亦不取监考印绶。他立于台边,双手扶栏,目光扫视全场。三百二十七名考生,尽数伏案作答,笔声沙沙,如春蚕食叶。号舍之间通道笔直,巡考小吏来回走动,步伐有序。
制度完备,流程合规。
然他知,漏洞不在明处。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残页,正是昨夜推演风险函数所用之稿。纸面仍有水渍,角落刻有“△²”符号,深浅如针。他凝视片刻,想起昨夜所写公式:R(n) = 1 − (1 − p)^n。p为舞弊者获题概率,n为参与人数。当n趋大,即便p极小,R亦趋近于一——即暴露风险终将爆发。
今晨,p已非零。
他不知何人泄题,亦不知几人得之。但他确知,有人已在昨夜达成交易。制度三重保障——弥封、誊录、锁院——皆为人所设,若人心溃败,则铁律亦成空文。
他折起残页,收入袖中。
“今日,不容失。”他低声言道,音量仅自己可闻。
鼓楼下,一阵轻微骚动。
一名小吏快步奔来,至台前止步,喘息道:“西廊第七间,有考生晕厥,已唤医官。”
总使皱眉:“何故?”
“似是熬夜过度,气血不足。”
赵承渊闻言,目光转向西廊。第七间位于偏角,阳光难照,通风亦差。他未动声色,只道:“派两人守门,待其苏醒再查。”
“是。”
他依旧立于高台,不动如松。但眼神已变。方才尚是全局统摄,此刻却如鹰隼锁定了某一点。他不再看其他号舍,只将视线钉在西廊第七间外。
那小吏退下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摩挲腰间算筹。竹片光滑,冷硬,是他唯一可倚之物。他未启用心算推演,亦未构建模型。但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指节微动,似在拆解某个未知变量。
风再起,吹动鼓楼旌旗。
他眯眼迎光,看见远处一只麻雀落在屋檐,啄食残留谷粒。考生答卷皆用统一米浆糊封边,若有人私拆,重粘时必留痕迹。而谷粒……贡院禁带饮食,若有考生携带干粮充饥,必藏于衣内。麻雀所啄者,非天降,乃人为。
他记下此事,暂不声张。
片刻,医官提箱而来,入西廊。少顷,那晕厥考生被抬出,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医官道:“确系劳神过度,需静养两日。”
赵承渊盯着那考生面容,陌生,无印象。又看其所穿鞋履——底纹清晰,应是新制。但鞋尖有一处细微刮痕,似曾蹭过粗糙石面。若一直居于城中宅院,何来此伤?
他未言,只挥手命人将考生送出贡院。
考场恢复寂静。
他重回栏边,俯瞰全场。笔声依旧,秩序井然。监考官各就其位,小吏按时巡行。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非常已生。
他想起昨夜雨水打湿的旧稿,想起公式中那个趋近于一的风险值。他知道,今日不会平静。舞弊者不会蠢到当场抄写全解,他们只会传递关键数字、提示解法路径、或以暗记标记答案段落。只要一人得利,便可回乡传授,形成知识垄断。
而他要防的,不是一人,而是那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他再次取出残页,这一次,他将“△²”符号对准日光。符号由两层三角叠加而成,是他私设的验证标记。凡他亲手拟定之题,皆刻此符于封皮角落。若有人提前知晓试题内容,必能复制此符——而那便是破绽所在。
他将纸收回,立于高台,身影被朝阳拉长,投在鼓楼石阶之上。
风吹动他的衣袂,鸦青半臂猎猎作响。
他不开口,不动令,不召任何人。只是站着。
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刃在匣中,寒意已现。
考场之内,三百二十七人伏案疾书。
考场之外,无人知晓风暴将起。
他只等第一个异常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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