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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现场推导


阳光移过三尺,照在赵承渊案角。墨已半干,笔悬未落。他指尖不再划动,呼吸如常。

考官仍立高台边缘,手持《工务年报》,目光沉沉压下。全场无声,连翻纸的窸窣都断了。

赵承渊忽然抬手。

“敢请执事,借纸笔一用。”

声音不高,却破开死寂。

考官微怔,随即冷声道:“尔既已有答卷,何须再书?”

“原卷为理,今欲示用。”赵承渊起身拱手,腰间算筹轻响,“请容学生拆解方程,列其实操之法,以证非空中楼阁。”

考官盯着他,良久未语。堂内数十双眼睛来回扫视,有人皱眉,有人屏息。那锦袍青年低头看着自己抄录的公式,笔尖停在“沉积率”一项,迟迟未能续写。

终于,考官挥手。

“给笔。”

执事递上新帛、砚台、紫毫。赵承渊接过,铺帛于案,提笔蘸墨,落字如刀刻。

第一行:坡度可测,以水准仪校之,单位“度分”。

第二行:流速可计,浮标定时,单位“丈/刻”。

第三行:沉积趋势可验,依断面图与清淤记录对照,单位“寸/日”。

他每写一行,便在侧标注测量方式。不引经,不论典,只列操作步骤。笔锋利落,无一丝拖沓。

堂中有人低声念出:“‘坡陡一寸,流快三分;沙粗一等,淤厚两成’……这竟是口诀?”

赵承渊不答,继续书写。他在原方程下方另起一栏,将三项变量代入简化模型,得出一组可现场估算的数值关系。随后,他抬头,看向厅中陈列的汴河地形木盘——此乃国子监常设教具,以樟木刻成河道走向,泥堆塑堤岸高低,专供策问演算之用。

“请准学生指木盘为据,实地推演一段。”

考官蹙眉:“木盘仅为示意,岂能当真?”

“其坡度与实堤相符,去年修缮时依图雕琢,误差不过半寸。”赵承渊言简意明,“若此处测算结果,与年报所载清淤数据相近,是否足证方程可用?”

考官未应,但亦未阻。

赵承渊走至木盘前,俯身细察。他伸出手指,沿北岸第七工段缓缓滑过,触感起伏分明。片刻后,他朗声道:

“此处坡度,七度三分。”

随即转身,从墙侧取下悬挂的《汴口工务年报》,翻至去年三月条目,目光锁定一行字迹:

“庚戌日,北岸第七工段,浮标计时一刻十二丈六尺。”

他合上年报,回案前提笔疾书:

坡度:七度三分  →  查表得修正系数0.87

流速:十二丈六尺/刻  →  换算为每日流动量

代入沉积模型  →  日均淤沙三寸九分

写罢,他再次翻开年报,高声读出:

“庚戌日,北岸第七工段清淤深度——三寸八分。”

堂中一静。

三寸九分,与三寸八分,仅差一分。不足半指宽。

“误差源于浮标受风扰动,或清淤时刮底稍深。”赵承渊放下年报,语气如常,“然趋势一致,足以佐证方程可预淤积之势。”

无人开口。

考官站在原地,手中年报未曾放下。他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又移向木盘,再转向赵承渊案上的推导过程。每一项数据皆有出处,每一步换算皆可复验。他想挑错,却寻不到破绽。

“你……何时查的年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未曾私查。”赵承渊摇头,“年报本就挂于墙侧,凡考生皆可阅。学生只是将其与木盘参数结合,代入方程运算而已。”

“那你如何知晓浮标速度?”另一名副考官忍不住问。

“去年春汛,工部曾派员测流,记录刊于《漕运简报》,国子监藏书阁有存本。”赵承渊答得干脆,“学生昨日入监时,顺道查阅。”

副考官一愣,随即快步走向藏书阁方向。片刻后返回,手中多了一册泛黄小报,翻至某页,脸色微变。

“确有记载……十二丈六尺。”

堂中气氛悄然变化。

起初是几名年轻考生起身,缓步走近赵承渊案前,盯着那张新帛上的推导过程。一人伸手,指着“单位换算”一栏,喃喃道:“原来‘刻’与‘时辰’之间可如此折算……我竟从未细究。”

另一人突然惊呼:“等等!我昨夜抄录原方程时,误将‘截面积’一项写反,导致整式崩塌。若按他这三项实操参数逆推,竟能自行校正误差!”

他急忙取出随身携带的抄本,对照赵承渊所列口诀,重新计算。笔尖飞动,越算眼神越亮。最终,他长舒一口气,抬头望向赵承渊,声音发颤:

“对了……全对了。”

此言一出,更多人围拢过来。有人掏出自己的草稿,开始逐一核对;有人反复比对木盘与年报数据;那锦袍青年坐在原位,死死盯着赵承渊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又不敢上前。

老学正坐在角落,一直未动。此刻,他缓缓抽出袖中笔记,将整套推导过程一字不落地誊录下来。末了,他转向邻座同僚,低声道:

“此法若传,可省百万民夫劳损。非但省粮饷,更免无谓伤亡。”

同僚默然点头。

考官仍立原地,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终未出口。他低头看着手中年报,三寸八分的记录仿佛烧灼掌心。他本以为自己守住的是实务经验,是千年治水的传统,可眼前这年轻人,竟用一堆数字、几张图表、一本公开文书,把所谓的“经验壁垒”撕开一道口子。

而且,裂得干脆。

“你……”他终于再度开口,声音已无先前凌厉,“你说这口诀可教工头?”

“可。”赵承渊点头,“坡度用水准仪,流速看浮标,沉积查旧账。三件事,三天可训一批领工。其余民夫只需听令行事,如军中传令。”

“他们不识字。”

“不必识字。可制三色旗:绿旗表坡缓,红旗表流急,黑旗表淤重。工头举旗,民夫依令而动。”

“……”

“亦可编歌谣。”赵承渊补充,“如‘坡陡莫急挖,流快先固坝,沙沉日过三,即报监工查’。童子都能记。”

堂中一片寂静,随即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竟还能这样……”

“难怪他说符号只是工具……”

“我们争了半日‘经义’,他想的却是怎么让扛锄头的人听懂。”

考官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已不再看赵承渊,而是转向左右诸执事:“诸公以为如何?”

无人应声。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那张新帛上。墨迹未干,数字清晰,逻辑闭环。它不像答卷,倒像一份即将下发的工程指令。

副考官低声道:“数据无误,推演自洽。若此法用于今岁春修,或可避险三处易溃之段。”

考官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抬起手。

不是拍案,也不是指向,而是轻轻放下——将《工务年报》平摊于身旁案几之上,正对着众人视线。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驳”。

但他放下了质疑的姿态。

赵承渊见状,收笔入匣,将新帛卷起,置于原方程旁。他未言语,未致谢,亦未露出丝毫得意之色,只静静回到末席,端坐如初。

衣袍未整,鸦青半臂袖口沾了点墨灰。铜制圆规贴在腰侧,未动。算筹藏于袖中,温润如初。

数名考生已自发围聚其案前,一人指着公式中某处,低声请教:“此处为何用平方反比,而非立方?”赵承渊抬手,在空中虚画一弧,言简意赅:“因泥沙沉降主受横截面影响,与水流断面成反比,非体积关系。”

对方恍然大悟。

老学正合上笔记,望着这个坐在末席的年轻人,轻叹一声:“宗室弃子?呵……怕是要改写朝堂格局了。”

风从廊下穿入,掀起帛书一角。公式墨迹已干,映着残阳,如刻入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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