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0章青铜令牌(下)
头灯的光束在石室里剧烈摇晃。
楼明之的手紧握着手枪,枪口对准门外的身影,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嗡嗡的轰鸣。
谢长风。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击中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卷宗里,有一份幸存者名单,七个名字,其中六个后面都标注着“已确认死亡”,只有一个名字后面写着“失踪”。
那个名字,就是谢长风。
恩师生前偶尔提过,他有个师弟,轻功极好,性子跳脱,当年在门里是出了名的“惹祸精”。青霜门出事那晚,谢长风恰好在山下办事,逃过一劫。但从此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现在,这个“失踪”了二十年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放下枪吧。”谢长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要杀你,刚才在你下地道的时候,有的是机会。”
楼明之没有动。枪口依旧稳稳地指着对方:“你为什么要给我送卷宗?”
“因为你是师兄的徒弟。”谢长风往前走了两步,踏进石室。头灯的光终于完整地照亮了他的脸——那些烧伤疤痕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左眼完全失明,右眼却锐利得吓人,“也因为,你是这二十年来,唯一还在查这个案子的人。”
“你跟踪我?”
“从你被革职那天起,我就在看着你。”谢长风走到石桌前,目光落在那些账本上,眼神复杂,“李春和,孙秀英,周国富……他们都是当年青霜门的老人。李春和是门里的杂役,孙秀英是厨娘,周国富是账房先生。那晚大火,他们因为住在山下,侥幸逃过一劫。”
“是你杀了他们?”楼明之的声音冷下来。
谢长风笑了,笑声嘶哑难听:“我要是想杀人,二十年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他们为什么死?”
“因为有人不想让当年的真相重见天日。”谢长风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楼明之,“李春和死前三天,去派出所改过口供,说他当年看见有人从火场里跑出来。孙秀英死前一周,跟邻居说她梦见了门主,门主托她传话。周国富更直接,他手里握着密库的钥匙,一直想找个可靠的人,把账本交出去。”
楼明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是灭口。”
“对,灭口。”谢长风点点头,“杀他们的人,和当年血洗青霜门的人,是同一批。”
“是谁?”
谢长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的铁架前,从架子上拿起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照片。他抽出一张,递给楼明之。
照片上是四个人的合影。背景是一座气派的宅院,四个人都穿着长衫,笑容满面。楼明之一眼就认出了最左边那个——年轻时的恩师,三十出头的年纪,意气风发。挨着恩师的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戴眼镜,儒雅斯文。右边两个,一个魁梧粗犷,一个精干利落。
“这是……”楼明之皱眉。
“青霜门覆灭前一年,门里来了三位贵客。”谢长风指着照片,“这个戴眼镜的,就是许又开,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不得志的文人。这个魁梧的,是买天雄,地下世界的头目,买卡特的父亲。这个精干的,叫赵铁军,是当时镇江地面上的人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们三个来青霜门,名义上是交流武学,实际上是来谈生意的。许又开想办杂志,缺钱,来找门主借钱。买天雄想借青霜门的名头,洗白他的地下生意。赵铁军……他是来当说客的。”
“门主答应了?”
“门主是个老派人,重义气,轻钱财。”谢长风叹了口气,“许又开口若悬河,说他的杂志能振兴武侠文化,能让青霜门的武功名扬天下。门主被他打动,答应借他一百两黄金,但提出要以青霜剑谱为抵押——那是门里祖传的宝贝,不能有闪失。”
楼明之看向石桌上的借据:“所以有了这张借据。”
“对。”谢长风点头,“买天雄做担保人,赵铁军做见证人,三方签字画押。借款日期是六月十日,还款日期是六月二十日。门主想得很周到,十天时间,够许又开筹备创刊了。如果他还不上钱,剑谱归青霜门,青霜门也不吃亏。”
“可是六月十七日,青霜门就出事了。”
谢长风的右眼里闪过一丝痛楚:“那天晚上,我下山去给门主买药。门主有咳疾,每到梅雨季节就犯。我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山上火光冲天……等我跑回去,整个山庄都烧起来了,到处都是尸体……”
他的声音哽住了,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顺着烧伤的疤痕流下来,像蚯蚓爬过焦土。
“我疯了似的往里冲,但火太大了……最后只救出两个人,李春和和孙秀英,他们当时躲在柴房,没被找到。周国富那天回家探亲,不在山上。其他人……都死了。”
石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头灯的光束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楼明之才开口:“你怀疑是许又开他们干的?”
“不是怀疑,是确定。”谢长风抹了把脸,“我后来查了二十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们。许又开还不起钱,又舍不得剑谱,就动了杀心。买天雄想要青霜门的地盘和名头,赵铁军收了他们的钱,负责善后——警方那边的关系,就是他打通的。”
楼明之想起恩师遇害前说的话:“我找到了,青霜门的账本……”
“师兄也查到了。”谢长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当上刑警后,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个案子。三年前,他找到了周国富,拿到了密库的钥匙。然后……就被灭口了。”
“所以你给我送卷宗,是想让我继续查下去?”
“对。”谢长风看着他,眼神灼灼,“你是师兄的徒弟,是他最信任的人。也只有你,有理由,有能力,也有胆量把这个案子查到底。”
楼明之放下枪,但手指依旧扣在扳机上:“你为什么不自己查?你等了二十年,为什么不亲手报仇?”
谢长风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张脸,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我虽然逃出来了,但脸被烧成这样,左眼也瞎了。这些年我东躲西藏,像老鼠一样活着,就是因为许又开他们一直在找我。他们知道我还活着,知道我手里有证据,所以他们必须灭口。”
他走到石桌边,拿起那张借据,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这二十年,我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证据——账本、照片、证人证言、甚至还有当年许又开和买天雄往来的书信。但我没法公开它们,因为没有人会信一个毁容的疯子说的话。”
“所以你选中了我。”
“对。”谢长风坦率地承认,“你是警察——虽然现在不是了,但你身上还有警察的魂。你有调查能力,有人脉,最重要的是,你有为师兄报仇的决心。”
楼明之沉默了。他看向那些账本,那些发黄的照片,那些记录了二十年前那场惨案的所有证据。他知道,一旦接下这个担子,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他问。
谢长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楼明之:“这里面是许又开、买天雄、赵铁军三个人这些年来的资料。许又开现在是文化界的大佬,买天雄五年前病死了,但他儿子买卡特接了他的班,青出于蓝。赵铁军退休了,住在郊区的疗养院,但关系网还在。”
楼明之接过纸袋,没有立刻打开:“你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谢长风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保护好这些证据。账本你带走,藏到安全的地方。第二,找到还活着的证人。除了李春和他们三个,当年可能还有人活着。第三,也是最难的一件——”
他顿了顿,右眼里闪过凌厉的光:“拿到许又开的亲笔信。当年他和买天雄往来的书信,我手里有几封,但最关键的那封——他亲笔写的,指示买天雄动手的那封信,我一直没找到。我怀疑,那封信被许又开自己藏起来了,或者在买卡特手里。”
楼明之皱眉:“这等于让我去虎穴里拔牙。”
“我知道很难。”谢长风说,“但只有那封信,才能把许又开钉死。否则,以他现在的地位和影响力,单凭这些账本和借据,他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他会说,借款是事实,但他后来还了钱,剑谱也还了,青霜门的惨案是意外,与他无关。”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买卡特?他不是也想报仇吗?”
谢长风摇头:“买卡特比他爹更狠,也更狡猾。他要报仇,但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而且……我怀疑,买天雄的死,没那么简单。”
楼明之心里一动:“你是说……”
“买天雄是五年前突发心脏病死的,死前没有任何征兆。”谢长风压低声音,“但我查过,买天雄身体一直很好,每年体检都没问题。而且他死的那天,许又开正好在他家做客。”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楼明之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谢长风的怀疑是真的,那许又开不仅血洗了青霜门,还杀了自己的合作伙伴。而这个合作伙伴的儿子,现在正潜伏在暗处,伺机复仇。
“所以现在有三股势力。”楼明之缓缓说,“许又开,买卡特,还有我们。”
“不,是四股。”谢长风纠正他,“赵铁军虽然退休了,但他的徒子徒孙还在,而且他手里可能还握着一些关键证据。这个人,老奸巨猾,不会轻易站队。”
楼明之揉了揉太阳穴。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恐惧,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兴奋——那是猎人闻到猎物气息时的兴奋。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谢长风,“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来找我?师兄三年前就遇害了。”
谢长风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明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像师兄一样,为了查这个案子,把命搭进去。”谢长风看着他,眼神复杂,“师兄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他死了,我本来想自己动手,跟许又开他们同归于尽。但临动手前,我看到了你。”
“我?”
“对。你在师兄的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掉,但眼睛红得吓人。我就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谢长风说,“所以我改了主意。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如果你退缩了,放弃了,那我再动手也不迟。如果你坚持下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那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楼明之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老人,看着他眼睛里那团燃烧了二十年的火焰,忽然明白了恩师为什么至死都在查这个案子。
有些真相,值得用命去换。
有些公道,值得用血来讨。
“好。”楼明之收起枪,把账本和照片装进背包,“这些东西我带走。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楼明之看着他,“在我拿到证据,扳倒许又开之前,你必须活着。我要你亲眼看着,他们怎么付出代价。”
谢长风笑了,那张烧伤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却也格外悲壮。
“我答应你。”他说,“二十年我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楼明之点点头,背上背包。走到石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来?”
谢长风指了指头顶:“这栋楼周围,我装了十二个监控摄像头。从你踏进镇江路开始,我就知道了。”
楼明之哑然。不愧是青霜门出身,反侦察意识一流。
“对了,”谢长风又叫住他,“最近小心点。许又开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你查李春和他们的案子,虽然用的是假身份,但他们不是傻子。还有买卡特……他也在找你。”
“找我?”
“对。他想知道,到底是谁在查二十年前的旧案。”谢长风意味深长地说,“在他眼里,你可能是个棋子,也可能是个障碍。但无论如何,你都已经进了这个局。”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通道,沿着来时的路往回爬。石阶冰冷潮湿,手电光在黑暗中晃动。爬到一半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谢长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耳朵:
“明之,记住你师父的话——真相永远比你想的复杂,不是所有案子都能破,有时候你得学会装糊涂。”
楼明之脚步一顿。
“但还有一句,你师父没告诉你。”谢长风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带着某种悲怆的力量,“有些案子,哪怕破不了,也得有人去破。有些真相,哪怕带不进坟墓,也得有人去追。这叫……”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这叫薪火相传。”
楼明之没有回头。他继续往上爬,手脚并用地爬出洞口,爬回三楼那个破败的房间。窗外,天色已经微微泛白,雨停了,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
他站在窗前,看着黎明前的城市。街灯还亮着,但光芒已经暗淡。早起的人开始出现在街头,清洁工在扫地,早餐摊在生火,送奶工骑着三轮车,车铃叮当作响。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但楼明之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背上背包,走出147号,走进渐亮的天光里。背包很沉,装满了二十年的冤屈,二十年的血泪,和一个老人二十年的等待。
但他走得很快,很稳。
因为他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真相的重量。
还有传承。
薪火相传。
(第005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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