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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金融暗战·白银危机深化


民国十四年,五月二十三。

奉天城入了夏,可这夏跟没夏似的。

天阴沉沉的,闷得人心口发慌。南满站前那几棵老杨树的叶子耷拉着,一动不动,像憋着一场大雨,可那雨就是下不来。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彭贤从官银号送来的。

电报上只有几行数字——

“伦敦银价:昨二十八点七五便士,今二十八点一二五便士。纽约银价:昨六十四点五美分,今六十三点八美分。奉票对金票:昨一百五十三元,今一百五十九元。”

守芳把这几个数字看了三遍。

她把电报折起来,放进案边屉子里。

马祥从廊下跑来,脑门上一层汗珠子,用袖子一抹,压着嗓门禀报。

“小姐,彭总办来了。脸色不好看。”

守芳点头。

“请他进来。”

彭贤进门时,那件半旧的灰绸长衫都汗湿了半边。他顾不得擦,把手里那摞账册往案头一放,声音发涩。

“张小姐,出事了。”

守芳让他坐下,倒了杯凉茶。

彭贤接过,一口没喝,只是攥着杯子。

“银价跌了半个月,一天一个样。官银号的库存,这半月出去了四成。再这么下去……”

他没把话说完。

守芳替他接上。

“再这么下去,奉票就得崩。”

彭贤抬头看她。

那目光里有意外——他没想到这位十七岁的姑娘,对金融的事,看得这么透。

守芳起身走到墙上那幅《东北金融图》前头。

这是她让彭贤画的——东北各地的银号、钱庄、粮栈、日商洋行,还有南满铁路沿线的站点,标得清清楚楚。

她指着那几个红圈。

“彭总办,咱们的银子,往哪流的?”

彭贤叹了口气。

“营口、大连,两个口子。日本人收,中国人也收——可收完都卖给日本人。日本人出的价比市价高,高的还不是一星半点。”

他顿了顿。

“有消息说,正金银行和朝鲜银行在后头联手,要大收特收。他们不光自己收,还让日本商社、日本浪人,还有那些跟他们勾着的中国钱庄,一块儿收。”

守芳看着那张图。

那些红圈,像一张网。

网的中心,是奉天。

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资料里读过的那段话。

1925年,国际银价暴跌,日本趁机在东北大肆收购白银。一方面赚取银价下跌后的差价暴利,另一方面掏空奉系金融储备,逼奉票崩盘。这叫“双杀”。

那是六十年后的人写的。

此刻,那场仗,已经打到眼前了。

“彭总办。”

彭贤抬起头。

守芳转过身。

“咱们库存还有多少?”

彭贤翻开账册。

“现大洋,折合奉票的话……还有三千二百万左右。”

守芳沉默片刻。

“够撑多久?”

彭贤摇头。

“照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月。”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闷雷滚过,轰隆隆的,远远的,像什么东西在逼近。

守芳走到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忽然开口。

“彭总办,您说,奉票是什么?”

彭贤一愣。

“奉票……是纸币。是官银号发的,能换银子的凭证。”

守芳摇头。

“不对。”

她转过身。

“奉票,是信。老百姓信它能换银子,它就是钱。老百姓不信了,它就是废纸。”

彭贤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意外,有思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

“张小姐,您的意思是……”

守芳走回案边,铺开一张白纸。

她提笔,写下五个字。

“粮食平准仓”。

彭贤看着那五个字,眉头动了动。

“粮食?”

守芳点头。

“银子让日本人收,咱们收不过他们。可有一宗东西,日本人收不走——粮食。”

她指着那张图上的粮栈标记。

“东北年产大豆、高粱、玉米,多少?咱们官银号名下,有多少粮栈?林业公会那边,多少林场?奉吉线通车后,运力能提多少?”

彭贤的眼睛亮了一瞬。

“张小姐,您的意思是……”

守芳道。

“奉票往后,不完全跟银子走。跟粮食走。”

她把那五个字圈起来。

“官银号设粮食平准仓。老百姓拿奉票来,可以换粮食。粮价涨了,平准仓放粮,压价。粮价跌了,平准仓收粮,托市。”

她顿了顿。

“奉票背后,有官银号的银子,也有东北的粮仓。日本人收得走银子,收得走东北的粮吗?”

彭贤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五个字,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进官银号那会儿,老掌柜说过的一句话。

“钱这东西,说到底,是人心。”

“张小姐,”他开口,声音发涩,“这个办法,老朽干了三十年,没想过。”

守芳摇头。

“不是我聪明,是咱们被逼到墙根了。”

她走到窗前。

远处又一声闷雷。

雨,快来了。

五月二十五。

守芳去了趟穆家。

不是帅府,是穆文儒在小西关外那间宅子。

穆文儒亲自迎出来。

这老头儿六十多了,头发全白,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他见了守芳,躬身作揖,礼数周全。

守芳还礼。

两人在书房坐下。

守芳开门见山。

“穆先生,有件事要拜托您。”

穆文儒道。

“张小姐请讲。”

守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列着几行字——

“关内粮商,可大量收购杂粮者。”

“天津、上海两地,能换外汇者。”

“海外华侨富商,有意投资东北实业者。”

穆文儒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

“张小姐,这是……”

守芳迎着他目光。

“穆先生,官银号要撑住奉票,光靠东北的粮,不够。得从关内进粮,从海外进粮,把东北的粮价稳住。可这些事,不能走官面。”

她顿了顿。

“穆家商号在天津、上海、营口都有铺子。穆先生交游广,朋友多。这些人,您能帮我联络上吗?”

穆文儒沉默片刻。

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像夏日里的薄云,被风吹过就散了。

“张小姐,”他说,“穆某这辈子,跟日本人斗了四十年。头一回有人告诉穆某,能赢。”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贴身小袄的口袋里。

“这条线,穆某来走。”

五月二十八。

守芳收到一封密信。

是从天津发来的,走的是穆家那条海路。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所需杂粮,已联络津门粮商三家,可月供五千石。沪上亦有渠道,尚待确认。外汇之事,有南洋侨商愿助,条件面议。”

落款是一个“穆”字。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案边那只檀木匣子里。

和郭松龄的信、顾雪澜的报纸、那条秘密交通线送来的书放在一起。

匣子满了。

她轻轻合上。

六月初三。

官银号后院那排库房,悄悄改了个牌子。

“粮食平准仓”。

库房里头,堆满了新收的粮食。大豆、高粱、玉米,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上一直堆到房梁。

彭贤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粮食。

他想起守芳说过的那句话。

“奉票背后,有官银号的银子,也有东北的粮仓。”

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六月初七。

守芳收到第二封信。

这回是郭松龄的。

“闻小姐近日忙于金融之事。松龄有一言相告——日本人那边,有异动。河本大作近日多次出入朝鲜银行奉天支店。土肥原亦在暗中调查小姐与官银号往来细节。小姐当心。”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檀木匣子里。

窗外雨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薄雾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六月初九。

守芳在书房里翻看彭贤送来的库存报表。

数字还是往下掉,可比前几日慢了些。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天津那边来人了。”

守芳抬眼。

“谁?”

马祥压低嗓门。

“姓陈的。那个‘津门读书会’的。”

守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沉默片刻。

“请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穿一件半旧竹布长衫,戴副圆框眼镜。他进门时,先四下看了看,然后朝守芳躬身行礼。

“张小姐。”

守芳还礼。

“陈先生,请坐。”

那人坐下。

守芳没绕弯子。

“陈先生这次来奉天,有何贵干?”

那人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张小姐,”他开口,“您从去年到现在,通过天津那条线,送了不少书。那些书,帮了我们大忙。”

守芳没接话。

那人继续道。

“我们那边,想谢谢您。也想问问——您需要什么?”

守芳沉默片刻。

她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薄雾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忽然开口。

“陈先生,你们那边,有懂金融的人吗?”

那人一愣。

“金融?”

守芳转过身。

“日本人正在收白银,想掏空奉天的金融储备。官银号需要外援——需要能在外汇市场上牵制日本人的力量。”

她顿了顿。

“你们那边,有关系吗?”

那人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看着那双沉静得像深井的眼睛。

“张小姐,”他慢慢开口,“您说的这些,我做不了主。可我会传回去。”

守芳点头。

“好。”

六月初十。

守芳在书房里铺开一张新纸。

她提笔,写下四个字。

“东北银行”。

这是她想了很久的事。

奉票是官银号发的,可官银号是省库的附属,不是独立的银行。发钞、放贷、储备,全混在一块儿,受制于财政,受制于战事,受制于太多东西。

得有一个独立的银行。

有自己的章程,自己的准备金,自己的发行制度。不受财政厅左右,不受军费开支拖累。能吸纳民间资本,能发行稳定货币,能在金融战场上,跟日本人周旋。

她把这四个字圈起来。

然后,在下面列了一串小字。

——章程。

——准备金来源。

——发钞限额。

——与官银号的关系。

——人才来源。

列到最后一条时,她停住了笔。

人才。

懂现代银行的人,东北太少了。

她想起天津那边。

想起那个姓陈的年轻人。

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您说的这些,我会传回去。”

她把笔搁下。

窗外又起了风。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稳住一口气、却还远远没到安生时候的城市上空。

马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小姐,彭总办来了。说关内第一批粮食到了,营口码头的。”

守芳没回头。

“让他进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夏日里的微风,拂过就散了。

案头那张纸上,“东北银行”四个字,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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